「已經是極限了」只有一個人的照護的悲劇 為何22歲的孫女用雙手了結自己的祖母
把黑髮緊緊束成馬尾。穿著白襯衫,嬌小的她抬起頭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年少
9月,神戶地方法院,當時還是幼稚園教師的她第一次站上法庭。她承認自己殺害了同住的90歲祖母,她說「因為要照顧祖母根本沒辦法睡,已經是極限了」。她幾乎只靠一個人從家族那擔下照顧責任,與工作蠟燭兩頭燒的最後就…
為什麼社會人第一年的女性會被逼得以雙手結束最愛的祖母的生命呢。我們去旁聽了開庭,以及採訪了相關人士◇雙親離異,將她拉拔長大的、最愛的祖母
2019年10月8日,這位女性在神戶市須磨區自己家中將毛巾塞入同住的祖母的口中使她窒息而死。患有失智症的祖母,有3個孩子,住在徒步5分鐘可到的地方。就是這位女性的伯父、爸爸、姑姑。然而,在這個家中,照顧責任通通由這位女性一人擔了下來
一路走來變成這樣的原因,跟這位女性的成長經歷有很大的關係 她3歲時父母離異。一起住的母親在她一年級時因為腦溢血過世。將她從兒童照顧機構接回來的正是爸爸那邊的祖母。祖母想方設法為她籌到了學費以及生活費,也買了鋼琴給她。是幫助她實現成為幼稚園老師這個夢想的,最愛的祖母
但是,祖母也有偏激的一面,她常說「你是被那個只會借錢的母親生下來的」這種否定這位女性的存在的言語。她上了國中後,精神開始失調。常常大量服用安眠藥而被送醫。醫生建議她別再跟祖母同住,而她就寄身於姑姑家中。
進入短期大學後,不再需要服用安眠藥的她決定要成為自己曾經夢想的幼稚園教師。但是,那時祖母的身體狀況開始走下坡,她的生活再度脫離常軌。2019年2月,祖母在自家前坡道摔倒住院。診斷出阿茲海默。被認定為無法自己處理大小便以及照顧自己的4級照護等級。回到自家的祖母,會在深夜不穿鞋跑出家門在外遊蕩,並去按左鄰右舍的門鈴。親戚們決定「把阿嬤一個人丟在家太危險了」◇得不到親戚的協助,與工作蠟燭兩頭燒的哀號 那是誰要照顧祖母呢。在神戶市內經營清潔公司的伯父工作繁忙,爸爸生病手腳不方便。姑姑也有小孩。姑姑便說「阿嬤都幫你出學費了,那當然是你來顧」這句話就讓這位女性把照顧責任都擔下來了。在幼稚園當了一個月教師後,她開始與7年不見的祖母同住
當時,這位女性對高中同窗的好友表明「開始照顧祖母了,尿布跟餐費也都是自己出錢」也向她傾訴對尚未熟練的工作的不知所措。好幾天都受了上司與同事的氣,在職場提到照顧的事也被當作說謊,沒人願意聽進去
祖母在平日早上都會到日間照護服務中心,但晚上與假日都會待在家中。這位女性在每天下班回家後要餵祖母吃晚餐、每1到2個小時帶去上廁所,如果有大小便的話就要幫她洗澡。晚上也要帶她去散步。一天只能睡兩小時
同住開始兩周後,這位女性發覺自己到極限了,便跟爸爸與姑姑說「我可能沒辦法照顧祖母了」
她與親戚的關係比較特別。她向朋友表示在國中開始到短期大學時寄住的姑姑家中「沒有允許不能出去玩」,為了照顧姑姑的小孩還得常常早退或不能參加社團活動
根據判決中檢察官所讀的證詞,伯父說「這女生是開朗溫柔的孩子,我的兄弟把照顧媽媽的責任全丟給她。希望不要判她重刑」
但,面對表明自己撐不下去的女性,姑姑只說了「這種程度自己能控制的吧」。她也被禁止與照顧祖母的照護人員直接聯絡,不管她說什麼都只回說「妳去顧啦」這樣的生活持續了5個月後便發生了之後的事
案發當天,從早上開始天氣便陰沉沉地。天色尚暗的凌晨五點半,她被睡在身旁的祖母叫醒,要她幫忙擦汗 雖然用毛巾幫她擦了身體,但祖母開始罵她「不把父母當一回事」可能是把孫女與自己的女兒搞錯了。雖然把毛巾用熱水浸濕重新擦了一次,這次又被說了「就是因為有妳在我才活的不開心」 雖然她一再地道歉,祖母的斥責卻沒有停過。等到回過神來,她已經把祖母壓在床上
說著「別再說了」,她邊把手上有史努比與粉紅色愛心圖案的擦臉毛巾塞到祖母的嘴巴。幾分鐘後,祖母就沒在動了。
在試圖自殺不成後,她自己打了110告訴警察自己殺害了祖母,而警察也趕到現場。
◇「無法嚴厲責難」判決3年徒刑,緩刑5年 2020年9月9日神戶地方法院開始的裁判員判決中,看到了這位女性在照顧祖母的第三個月因為疲勞與壓力過大使腎臟功能失調,有嚴重貧血,以及被診斷出輕微憂鬱症,醫生建議要辭掉工作或留職停薪。另外,作為檢方證人的姑姑在庭上表示「全家都很努力照顧阿嬤」但是,照護中心的女性照護人員作證「自己雖然建議(讓祖母)住院,但被姑姑拒絕了」
爭點不在於事實,而在於這位女性的責任能力。被告方律師主張「這是由於睡眠不足以及照護導致適應障礙而造成的精神耗弱」而檢方指出這是「冷靜的行動」認為她有完全責任能力 對她的判決是3年徒刑,緩刑5年(檢方求刑是4年徒刑)審判長飯島健太郎認為「雖有適應障礙,但對犯行無影響」但結論說到「照護導致的睡眠不足以及工作壓力使其身心俱疲,無法嚴厲責難」。另外,他指出親戚間的關係「無法違反姑姑意願使照護負擔減輕」。而緩刑的理由則是「她自首後有在反省,能夠期待她在社會中更生」
雖然在社會中走上贖罪之路。但她很難得到親戚的支持。她的父親在判決後每日新聞的採訪中放話「她應該進到牢裡的,判決是在『她被迫照護很可憐』的前提下作出。我與妹妹(姑姑)談過後想法跟她一樣。之後不會再跟她連絡了,我對她已經沒有作為親人的愛情」
根據她的律師所說,這位女性透過保護觀察所(譯著:更生機構)找到了住的地方,開始找工作,但詢問過採用的某家幼稚園表示「我們有品牌形象的考量」就拒絕了她。最近好像終於找到事務職的打工,但仍持續著連衣服都不夠穿的日子
記者雖然向律師表明想直接訪問本人,但沒得到回應
她與祖母共住的家在案件發生後,大門深鎖。放在玄關前的盆栽雜草叢生,彷彿傾訴著照料的人已經不在這件事。「祈求阿嬤的冥福,並在社會中重新做人吧」傾耳聽完飯島裁判長的訓誡微頷的她,現在也走在顛簸的道路上◇有其需求的「照護方的照護」
專門處理照護方的照護的NPO法人「照護者支援網絡中心阿拉丁」的牧野史子理事長表示「照護失智症患者非常辛苦。沒做過的人是不會知道的」。根據厚生勞動省統計,照護者使被照護者死亡的數量在這十年以來到了一年20人左右。在厚勞省2005年的調查中,可以看到照護者有四分之一有輕度憂鬱症
在這起事件中,這位女性的周圍有姑姑等人的親戚。也有照護人員,有能夠討論祖母照護的體制,但是,專門研究照護的淑德大學結城康博教授(社會福祉學)推測「周遭的人將她逼到絕路。照護人員最多也是站在『如何照顧祖母』的角度在思考,卻沒人為這位女性著想」
對於負責照護諮詢、自治體與地方整體的支援中心,結城教授指出「全都是『為了被照護者』而運作的機構。照護者的支援只有一部分的NPO在做」
在這起案件中,有人能對這位女性伸出援手嗎 牧野理事長表示「首先需要調查找出為照護所苦的人」埼玉縣在2020年3月,制定了全國第一個支援照護者的條例,首先就開始調查身為年輕照護者的未滿18歲的照護者
牧野理事長說「如果在這位女性鑄下大錯前能發現她,保健師說不定能做到前去幫忙照顧等等的支援。照護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問題。不只是被照護的那方,將目光轉到照護方是更重要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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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爪:被詛咒的三個願望】
這次推薦的短篇,算是超自然題材的恐怖作品,出自英國作家雅各布斯。
故事描述懷特一家人,從士官長莫里斯那拿到可以「許三個願望」的猴爪。
然而,許願這件事是有代價的......
一起來看看這部有些驚悚的短篇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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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爪 / 雅各布斯
外面,夜晚寒冷而潮濕,但在雷克斯納姆別墅的小客廳裡,窗簾下垂,爐火熊熊。父子倆在下棋,父親以為棋局將發生根本的變化,把他這一方的國王推入危急而不必要的險境,這甚至引起了那位白髮老太太的評論,她正在爐火邊安靜地編織毛活。
「聽那風聲。」懷特先生說,他看出自己下錯了一著影響全域的棋,可為時已晚,他態度和藹地想不讓兒子發現這個錯誤。
「我正聽著呢,」兒子說,他冷酷地審視著棋盤,一面伸出手來,「將軍。」
「我簡直不相信他今晚會來。」父親說,他的手在棋盤上躊躇不決。
「將死了。」兒子回答。
「住得這麼偏遠真糟透了,」懷特先生突然出人意外地發起脾氣來,大聲叫喊,「所有那些糟糕透頂、泥濘又偏僻的住處裡,就數這兒最壞。小路上是沼澤,大路上是急流,我真不知道人們在想些什麼。我猜想因為大路上只有兩所房子出租,他們就認為這沒關係。」
「別介意,親愛的,」他的妻子安慰他說,「也許下一盤你會贏的。」
懷特先生敏銳地抬眼一看,恰好瞅見母子倆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色,到了嘴邊的話消失了,他用稀疏的灰白鬍子遮掩起負疚的笑容。
「他來了。」當大門砰地一響,沉重的腳步向房門邁來時,赫勃特•懷特說。
老頭兒連忙殷勤地站起來,打開房門,只聽得他向新來的人道辛苦,新來的人也向他道辛苦,惹得懷特太太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當一個又高又壯、面色紅潤、眼睛小而亮的男人跟在她丈夫身後走進房門時,她輕輕地咳嗽。
「莫里斯軍士長。」懷特先生介紹說。
軍士長和他們握了手,坐在爐邊留給他的座位上。他的主人拿出威士卡和平底酒杯,在爐火上擱了一把小銅壺,他滿意地瞧著。
喝到第三杯,眼睛放出光彩,他開始談話了。當他在椅子裡聳聳寬闊的肩膀,談起奇異的景色、英勇的業績、戰爭、瘟疫和陌生的民族,這小小的一家人懷著熱切的興趣注視著這位遠方來的客人。
「21年了,」懷特先生朝他的妻、兒點著頭說,「他走的時候是庫房裡一個瘦長的小夥子。可現在看看他吧。」
「他看上去並沒有受多大創傷。」懷特太太有禮貌地說。
「我倒想親自上印度去,」老頭兒說,「只是到處瞧瞧,你們懂吧。」
「你還是待在原地好。」軍士長搖搖頭說。他放下空杯子,輕輕地歎了口氣,又搖搖頭。
「我想瞧瞧那些古廟、托缽僧和玩雜耍的人,」老頭兒說。「不久前有一天你談起什麼猴爪,那是怎麼回事,莫里斯?」
「沒有什麼,」這位當兵的趕忙說,「至少,沒什麼值得聽的。」
「猴爪?」懷特太太好奇地說。
「唔,也許,它有點像你們會稱做魔術的那種玩意,」軍士長不假思索地說。
他的三位聽眾急切地朝前靠攏。客人心不在焉地把空杯子湊到唇邊,又把它放下。
他的主人給他倒滿了酒。
「看上去,」軍士長說,他用手在衣袋裡摸索著,「這只是一個平常的小爪子,已經乾癟成木乃伊了。」
他從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給他們,懷特太太的臉厭惡地扭曲了一下,退了回來,可她兒子接過它,好奇地察看著。 「這有什麼特別的?」懷特先生問,從兒子手中拿過那東西,仔細看了一會兒,又把它放在桌上。
「一位老托缽僧用符咒鎮住了它,」軍土長說,「他是個非常神聖的人。他要顯示,是命運支配人們的生命,而那些干预命運的人會使他們自己遭受不幸。他用符咒鎮住了它,讓三個人,每個人都能通過它實現自己的三個願望。」
他的神態是那麼觸動人,使他的聽眾意識到他們輕輕的笑聲有點不協調。
「唔,那你為什麼不提出三個願望呢,先生?」赫勃特•懷特機靈地問。」軍士長以中年人慣于看待冒昧的年輕人的目光注視著他。「我提出了。」他平靜地說,他那佈滿斑點的臉孔發白了。
「你那三個願望真的實現了嗎?」懷特太太問。
「實現了。」軍士長說,他的杯子輕輕地敲擊著他那堅實的牙齒。
「還有別的人祝願了嗎?」老太太問。
「有,第一個人實現了他的三個願望,」他回答。「我不知道頭兩個願望是什麼,但第三個是祈求死亡。那樣我就得到了這猴爪。」
他的語調極其沉重,這一夥人都默不作聲了。
「要是你已經實現了三個願望,那麼,眼下它對你沒有好處了,莫里斯,」老頭兒終於說話了,「那你留著它為了什麼呢?」
當兵的搖搖頭。「為了幻想,我猜,」他慢騰騰地說,「我的確想過要賣掉它,可眼下我不想賣了。它造成的危害已經夠大了。再說,人們不會買它。他們認為這是個神話,其中有些人,還有那些真的有些相信它的人要先試試,然後再付給我錢。」
「要是你能提出另外三個願望,」老頭兒以銳利的目光瞧著他說,「那你會提嗎?」
「我不知道,」另一方說,「我不知道。」
他拿起猴爪,夾在食指和大拇指中間搖晃著,突然把它扔到火上。懷特輕輕地喊了一聲,彎下身子趕緊把它拿開。
「最好讓它燒掉。」當兵的嚴肅地說。
「如果你不要它,莫里斯,」老頭兒說,「把它給我吧。」
「我不給,」他的朋友固執地說,「我把它扔到火裡。要是你留著它,出了什麼事兒可別責怪我。像個明智的人那樣,再把它扔進火裡吧。」
另一方搖搖頭,仔細察看他的新東西,「你怎樣祝願?」他問。
「你右手拿起猴爪,大聲祝願,」軍士長說,「可我警告你後果嚴重。」
「聽上去像《天方夜譚》似的,」懷特太太說,一面站起來開始擺飯餐,「你想你也許可以祝願我長四雙手嗎?」
她丈夫從口袋裡拿出那個護符,軍士長臉上帶著一種警告的神色,抓住懷特先生的胳膊,全家三人不禁放聲大笑。
「如果你一定要祝願,」他粗暴地說,「提出些合理的願望吧。」
懷特先生把猴爪放回口袋,擺好椅子,示意他的朋友入席。吃晚飯的時候那護符有點兒被遺忘了,飯後三個人坐在那兒著了迷似地聽軍士長談他在印度的第二部分冒險經歷。
「要是關於猴爪的故事不比他剛才告訴我們的事兒更真實,」當房門在客人身後關上,讓他恰好能趕上末班火車的時候,赫勃特說,「那咱們從它那兒搞不出多少名堂。」
「你得了這東西給了他點什麼,爹爹?」懷特太太仔細察看著丈夫問道。
「小意思,」他說,臉上微微發紅,「他不要,可我讓他拿著。他又逼我扔掉它。」
「很可能,」赫勃特裝出害怕的樣子說。「嘿,咱們就要發財了,要出名,要幸福了。爹,先從祝願你當個皇帝開始吧,那你就不會再受老婆的氣了。」
他猛地繞著桌子跑了起來,受到中傷的懷特太太拿著沙發背套在後面追趕他。
懷特先生從口袋裡拿出猴爪半信半疑地看著它。「我不知道該祝願些什麼,真的,」他慢騰騰地說,「依我看,我想要的一切都已經有了。」
「要是你把這所房子的欠款付清了,你就很高興了,對嗎?」赫勃特把手放在肩上說,「好啦,那麼祈求200英鎊吧,正好付這筆帳。」父親因為自己的輕信,羞愧地微笑著,拿起了那個護符,這時他的兒子,帶著一種若不是因為朝他母親擠了下眼睛,本會更莊嚴的神色,在鋼琴旁坐下,彈了幾個感人的和絃。
「我願得到200英鎊。」老頭兒清晰地說。
鋼琴奏出的一陣猛烈的音響迎候了這句話,可是被老頭兒戰慄的叫喊聲打斷了。他的妻、兒向他奔去。
「它動了,」他喊道,對躺在地上的那東西厭惡地瞥了一眼,「我祝願的時候它就像條蛇一樣在我手裡扭動了。」
「唉,我沒有看到錢,」他兒子把它撿起來放在桌上說,「我打賭我永遠見不到這筆錢了。」
「這准是你的幻覺,爹爹。」他妻子焦急地瞧著他說。
他搖搖頭:「不過,沒有關係,沒受傷,可它還是讓我受了驚嚇。」
他們又在爐邊坐下,兩個男人抽完了煙斗。外面,風勢轉猛,樓上的門砰地一響,老頭兒緊張地動了一下。一種異常的、沉悶的寂靜籠罩著全家三口人,直到老兩口起來去就寢。
「我希望你們會在床中間發現那筆款子捆在一個大包裡,」赫勃特向他們道晚安時說,「而且在你們把那不義之財裝進口袋裡的時候,會有個可怕的東西蹲在衣櫃頂上瞅著你們。」
第二天早晨當冬日的陽光灑在早餐桌上時,赫勃特在明亮的陽光中嘲笑他的恐懼。屋子裡有一種前一天晚上缺少的乏味的安全感,那個污穢而皺縮的小猴爪已被隨意地放在餐具櫃上,表示人們不那麼相信它的效力。
「我想所有的老兵全都一樣,」懷特太太說,「咱們竟會聽信這樣的胡說八道!現在怎麼還會有實現祝願的事兒?就是能實現,200英鎊又怎麼能傷著你呢,爹爹?」
「也許會從天上掉到他腦袋上」輕浮的赫勃特說。
「莫里斯說,事情發生得那麼自然,」他父親說。「雖然你是那樣祝願的,你也許還會認為那不過是巧合。」
「好啦,我回來以前別動那筆錢,」赫勃特說,從桌旁站了起來。「我怕那會讓你變成一個自私、貪婪的人,那我們就只好不承認和你有什麼關係。」
他媽媽笑了,跟著他走到門口,目送他上了路,又回到早餐桌旁,以她丈夫的輕信取樂。可這些並沒有妨礙她一聽到郵差敲門就匆匆跑向門口,當她發現郵差帶來的是裁縫的帳單時,也沒有妨礙她有點苛刻地提到退休的軍士長愛喝酒的習慣。
他們坐下來吃晚飯的時候,她說:「我想,赫勃特回家來,會有更多有趣的議論。」
「儘管這樣,」懷特先生說,給自己倒了一點啤酒,「我敢說,那個東面在我手裡動了,我敢發誓。」
「你認為它動了。」老太太安慰他說。
「我說它動了,」另一個回答,「我當時並沒有想到它;我剛——什麼事兒?」他妻子沒有回答。她在觀察外面一個男人的神秘動作:他猶豫不決地向房裡窺探,看來好像要下決心進屋。她心裡聯想起那200英鎊,注意到陌生人衣著講究,頭戴一頂光亮嶄新的綢帽。有三次他在門口停下來,然後又向前走開了。第四次他手把著門站在那兒,接著突然下決心打開大門走上了小徑。就在同時懷特太太把雙手放在身後,急忙解開圍裙帶子,把這件有用的服飾塞在椅墊底下。
她把陌生人帶進屋裡,他似乎很不安。他偷偷地凝視懷特太太,當老太太對屋裡那樣兒和她丈夫身上那件通常在花園裡穿的上衣表示道歉時,他全神貫注地傾聽著。接著她以女性所能容許的耐心等待他宣佈來意,可他最初卻奇怪地沉默不語。
「我——受命前來拜訪,」他終於說,又俯身從褲子上摘下一段棉線,「我從毛-麥金斯公司來。」
老太太吃了一驚。「出了什麼事嗎?」她屏住氣問。
「赫勃特出了什麼事嗎?什麼事兒?什麼事兒?」
她丈夫插嘴了。「哎,哎,媽媽,」他急忙說,「坐下,別忙著下結論。我相信,你沒有帶來壞消息,先生。」他急切地瞅著另一個人。
「我很抱歉——」客人開始說。
「他受傷了嗎?」母親問。
客人點點頭。「傷得很厲害,」他平靜地說,「可他一點兒也不痛苦。」
「啊,感謝上帝!」老婦人緊握著雙手說,「為了這感謝上帝!感謝──」她突然停住了,她開始明白了這項保證的不祥意義。而且從另一個人躲閃的神色中看出她的恐懼得到了可怕的證實。她屏住氣息,轉向智力比較遲鈍的丈夫,把她顫抖的衰老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屋裡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他被機器卷住了。」客人最後低聲說。
「被機器卷住了,」懷特先生迷惑地重複道,「是的。」
他坐在那兒茫然若失地凝視著窗外,把他妻子的手握在他自己的手裡,緊緊地捏著,就像將近40年以前他互相求愛時他慣於做的那樣。
「他是留給我們的唯一的孩子,」他輕輕地轉身對客人說。「這太殘酷了。」
另一個人咳嗽了幾聲站起來,慢慢走向視窗。「公司希望我向你們轉達,對你們的巨大損失表示真摯的同情,」他說道,也不看他的周圍,「我請求你們諒解,我僅僅是他們的僕人,只是服從他們的命令。」
沒有回答;老婦人臉色蒼白,她兩眼直視,聽不見她的呼吸聲,她丈夫臉上的神色就像他的朋友軍士長初次投入戰鬥時的樣子。
「我要說明毛-麥金斯公司否認負有任何責任,」另一方繼續說,「他們不承擔任何義務,但是考慮到你們的兒子為公司效勞,他們願意贈送你們一筆款子作為補償。」
懷特先生放下妻子的手,站了起來,恐懼地注視他的客人。他那乾枯的嘴唇動了動,形成了兩個字:「多少?」
回答是:「200英鎊。」
老頭兒沒有感覺到妻子的尖叫,衰弱地微笑了,仿佛雙目失明的人那樣伸出了雙手,接著像一堆毫無知覺的東西那樣倒在地上。
在離家大約兩英里的巨大的新墳地上,老兩口埋葬了他們死去的兒子,回到了沉浸在陰影和寂靜中的房子裡。這一切那麼快就過去了,最初他們簡直沒有意識到,停留在一種期待狀態,仿佛還有別的什麼事兒會發生——別的能減輕這個負擔的事兒,這個負擔對於年老的心是太沉重了。
可是日子過去了,期待讓位於順從——對過去的一切的無望的順從,有時被誤稱為冷漠。有時候他們倆幾乎一句話也不交談,因為現在他們沒有什麼可談的了,他們的日子漫長無聊,令人厭倦。
在那以後大約一星期的一個夜晚,老頭兒突然驚醒,伸出手來一摸,發現只有他一個人。屋裡一片漆黑,從窗口傳來輕輕的哭泣聲。他在床上抬起身來傾聽。
「回來,」他溫柔地說,「你會冷的。」
「對我兒子來說天氣更冷。」老婦人說著,又哭了起來。
她的啜泣聲漸漸從他耳邊消失了。床上很暖和,睡意使他眼皮沉重。他一陣一陣地打盹,然後睡著了,直到他妻子的一陣突然的狂暴喊聲把他驚醒。
「猴爪!」她狂暴地叫嚷,「猴爪!」
他驚恐地跳了起來:「哪兒?它在哪兒?出了什麼事兒?」
她跌跌撞撞地從屋子的另一邊向他走來。「我要它,」她平靜地說,「你沒有把它毀掉吧?」
「在客廳裡,托架上面,」他回答,感到很驚奇。「為什麼?」
她又哭又笑,彎下身來吻他的面頰。
「我才想到它,」她歇斯底里地說,「為什麼以前我沒有想到它?為什麼你沒有想到它?」
「想到什麼?」他問道。
「另外兩個願望,」她很快地回答,「咱們只祝願了一次。」
「那一次還不夠嗎?」他兇狠狠地問。
「不,」她得意地叫喊,「咱們還要祝願一次。快下去把它拿來,祝願咱們的孩子復活。」
老頭兒在床上坐起來,掀開被子,露出他那顫抖的下肢。「天啊,你瘋了!」
他喊著說,嚇呆了。
「去把它拿來,」她氣喘吁吁地說,「快把它拿來,祝願——呵,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丈夫劃了一根火柴,點上蠟燭。「回到床上來吧,」他不太堅決地說,「你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咱們第一個願望實現了。」老婦人狂熱地說;「為什麼第二次不會實現呢?」「一次巧合。」老頭兒結結巴巴地說。
「去把它拿來祝願。」老婦人叫嚷,把他拖向門邊。
他在一片黑暗中走下樓,摸索到客廳裡,然後又摸索到壁爐台。那個護符就在老地方,他感到非常恐懼,生怕那個沒有說出來的願望,也許會讓他肢體殘缺的兒子在他逃出屋子以前出現在他面前,他發現自己找不到門的方向時,氣都喘不上來了。他眉毛上出了冷汗,他繞著桌子摸索,沿著牆壁摸索,直到發現自己到了小過道上,手裡拿著那討厭的東西。
他進屋的時候連他妻子的臉好像也變了。那張臉顏色蒼白、帶著期待的神色,使他害怕的是那臉上好像有種不自然的表情。他感到害怕她。
「祝願!」她叫喊,聲音強硬。
「這是愚蠢邪惡的。」他帶著發顫的嗓音說。
「祝願!」他妻子又說。
他舉起手來:「我祝願我的兒子復活。」
那護符掉在地板上,他戰戰兢兢地瞅著它。當老婦人帶著熾烈熱切的眼神,走向窗口掀起簾子的時候,他哆哆嗦嗦地倒在椅子上。
他坐著,偶爾瞧瞧在視窗向外窺視的老婦人的身影,直到他凍得發冷。在陶瓷燭臺的邊緣下燃燒的蠟燭頭,不斷地向天花板和牆上投下跳動的影子,直到燭火猛烈地搖曳了一下熄滅為止。老頭兒由於護符的失靈,感到說不出的寬慰,爬向床上,一兩分鐘以後老婦人悄悄地上了床,冷漠地躺在他身邊。
誰都沒有說話,兩口子都靜靜地傾聽著鐘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一級樓梯嘎吱嘎吱地響,一隻吱吱作響的耗子吵鬧著急匆匆地竄過牆壁。黑暗使人感到壓抑,躺了一會兒之後,丈夫鼓起勇氣,拿起火柴盒點燃一根火柴,下樓去拿蠟燭。
在樓梯腳下火柴熄滅了,他停下來再劃另一根火柴。就在這同一時刻,前門上發出了一下敲擊聲,這聲音是那麼輕悄,幾乎聽不見。
火柴從他手上掉了。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呼吸也停住了,直到又聽見敲門聲。
於是他轉身飛快地跑回房間,關上身後的門。第三下敲門聲響徹了整所房子。
「那是什麼?」老婦人喊道,猛地抬起身來。
「一隻耗子,」老頭兒說,聲音發顫——「一隻耗子。它在樓梯上從我身邊跑過。」
他妻子在床上坐起來傾聽。一陣響亮的敲門聲在整所房子裡迴盪。
「是赫勃特!」她尖聲叫喊,「是赫勃特!」
她朝門口跑去,可她丈夫在她前面,他抓住她的胳膊,緊緊地抱住她。「你要幹什麼?」他嘶啞地低語。
「這是我的孩子,是赫勃特!」她哭喊著說,一邊機械地掙扎著,「我剛才忘了墳地在兩英里以外。你抱住我幹什麼?讓我去,我得開門。」
「看在上帝面上別讓他進來。」老頭兒哆嗦著喊道。
「你害怕你自己的兒子,」她掙扎著叫嚷。「讓我去。我來了,赫勃特;我來了。」
又是一下敲門聲,跟著又一下。老婦人突然一扭,脫開身,從屋子裡跑出來。
她急急忙忙下樓的時候,她丈夫跑到樓梯平臺上哀求著喊她。他聽見門鏈格格地響,底下的插銷被慢慢地費勁地從插孔裡拔出來。接著是老婦人用力的、氣喘吁吁的聲音。
「插銷,」她大聲叫喊,「下來,我夠不著。」「可她丈夫四肢趴在地上,瘋狂地摸來摸去,尋找那個猴爪。要是他能在外面那個東西進來以前找到它就好了。一連串猛烈的敲門聲在房子裡回蕩,當他妻子在過道裡把椅子靠門放下時,他聽見椅子發出的摩擦聲。他聽見插銷慢慢出來時吱吱嘎嘎的響聲,就在同時他找到了猴爪,瘋狂地低聲說出了他的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願望。
敲門聲突然消失了,雖然它的回音仍在房子裡蕩漾。他聽見椅子被拉回來,房門打開了。一陣冷風沖上樓梯。他妻子發出一聲長長的、高聲的、失望而痛苦的哀號,這使他鼓起勇氣跑下去趕到她身旁,接著跑到門外。對面閃爍不定的街燈照射著寂靜荒涼的大路。
叫我抬起頭的神鋼琴 在 小劉醫師-劉宗瑀Lisa Liu粉絲團 Facebook 的最佳貼文
「做和尚都比這好」
一個喪母、喪女的父親哭號
而到現在
行兇者們都還不能被公諸於世
與其站在一起的還口誤228成823
林義雄出獄回來,像個出家人,彷彿已看破紅塵,超脫一切。但這樣也正顯示出他所承受的巨大痛苦。他出獄回來後,積極辦理母親和雙胞胎女兒的喪事。入殮時,他還親吻女兒的遺體,這樣的父愛流露,我站在旁邊看著,心如刀割!他在棺木上用筆寫下誓言,要讓她們死得有價值,看著這一幕,深深體會到他內心的悲壯情懷。(節錄2001年【曾心儀的浪漫與寫實之17-\-\林家血案/台灣時報副刊連載】)
1979年12月10日黨外人士在高雄舉辦世界人權日演講大會,爆發「美麗島事件」,國民黨在全台灣展開大逮捕,那真是一段黑暗、恐怖的日子!
從大逮捕發生後,我不顧家人阻擋、不顧情治人員跟監,積極投入救援工作。我們僥倖未被逮捕的黨外新生代以張俊宏妻許榮淑、姚嘉文妻周清玉家為據點,和受難家屬保持聯繫。那時候,每天走往許榮淑家、周清玉家都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不知道下一分秒會發生怎樣的不測?往景美軍法看守所探監,也是一件很緊張的事。那時不能與被囚者會面,只能送衣物、食品,若能看到裏面的人在收物單上簽名,就覺得非常珍貴、欣慰。
有一天探監,我碰到林義雄妻方素敏。歸途我們一起搭計程車,方素敏說,她自大逮捕以來都吃不下東西,頭髮都發白了。方素敏的話,道出黨外人士普遍的狀況。我也是吃不下東西,勉強喝牛奶、豆漿,覺得食道和胃好像被刀刮過,難以下嚥。我也是在那時生平第一次發現,我的頭髮白了:看到一絲絲白髮,真是心驚!
我和方素敏同行之後,不久,爆發了林家滅門血案──那天正好是二月二十八日(1980年),是台灣人最慘痛的歷史紀念日。林家血案的發生,使原本已很恐怖的氣氛更遽增千百萬倍!那天,我們幾位黨外朋友相聚,天黑時,大家竟都不敢回家,就都在那位朋友家裏過夜,有人打地舖、有人睡沙發。我內心很掙扎,我不敢回家,如果家人發生不測怎麼辦?只得打電話請家人留意安全。這天很多黨外人士都不敢住在家裏,臨時把家人帶到別的地方住。
以後我們才知道,28日這天,林義雄的秘書田秋堇最先發現林家發生慘案。這天,方素敏和一些受難家屬在軍法處憂慮調查庭不能完全公開,她不放心家裏,打電話回去沒人接,她請秋堇幫忙回去看看。秋堇進了林家,因為她胃痛,就想到林太太的床上躺一下,她走進臥室卻發現林義雄的長女奐均俯伏在床上,奐均告訴秋堇:她很痛,「小偷進來,用刀子刺我。」,這才發現奐均被殺重傷!
秋堇連忙打電話通知田爸爸,田爸爸又通知康寧祥立委所辦的「八十年代」雜誌社成員,他們趕快報案,趕去林家幫忙。大家動員尋找失蹤的林義雄母親和唸幼稚園的雙胞胎女兒。最後,在地下室樓梯間發現林義雄母親被殺身亡的遺體,在地下室發現雙胞胎女兒被殺死的小遺體。奐均被送到仁愛醫院急救。
那天,如果林太太沒有去軍法處,她在家可能也遇害。如果秋堇那天沒有不舒服,她可能會坐在客廳看書,也許就延誤了搶救奐均。而她如果身上有多一點錢,她可能不坐公車改坐計程車,提早進入林家,說不定兇手還沒走,她也可能遇害。
因為發生血案,林義雄得以從軍法大牢回來。林義雄是被囚的黨外人士中唯一得到短暫的自由從大牢回來;但是造成他回來的原因卻是一宗滅門血案,他的遭遇真是太慘了!
林義雄被安排住進長庚醫院,在醫院裏,康寧祥逐步向他透露家裏發生重大不幸事件。二十九日才告訴他雙胞胎的事。林義雄慘痛號哭,哭到沒有力氣的時候,用沙啞的聲音對他的妹妹說:「麗貞啊,做和尚也比這個好啊!」
康寧祥去仁愛醫院接林太太來,讓林義雄告訴太太雙胞胎女兒的事;到這時她還不知道雙胞胎慘死的事。夫妻相見恍如隔世,林太太得知雙胞胎女兒慘死,當場昏過去,護士趕快給她打針。沒有人能夠想像,滅門血案倖存的夫妻要如何相扶持下去?
林義雄剛回來時,我和幾位黨外新生代在醫院病房看到他。他身體顯得很虛弱,走路像紙在飄。他的臉上留有被刑求塗藥膏醫治的痕跡。據說,他被疲勞審問,被打得很慘,還被用香煙頭燙身體。在病房,他看到我們幾位黨外新生代,反而首先問我們是否平安?他的關懷、慈愛,讓我感受到一位偉大領導人最自然的崇高情操的流露。
在黨外,我和林義雄相處的時間不多。他留給我最深刻印象的事情有兩件。一件是,他在一次記者會中公開說:「國民黨是叛亂團體」。另一件是,我們到橋頭遊行示威,我在橋頭余宅幫著余陳月瑛抵抗警總人員的鎮壓,我大罵警總將領,趕他們出去。後來,在後面房間黨外人士聚談的地方碰到林義雄,他笑著對我說:「寶刀不要隨便出鞘。」他用這句話安撫我率直的脾氣,但是,我看他的剛直脾氣、他的爆發力可能對自己造成的傷害,更比我嚴重得千百萬倍!當他在記者會上公開說:「國民黨是叛亂團體」,我們在場的黨外人士都為他捏一把冷汗。許多朋友後來都不約而同提到,很擔心他說了這句話,以後恐怕會被國民黨報復得很厲害。林家滅門血案發生後,很多黨外朋友覺得,是他那句話遭到報復。
林義雄夫妻在黨外朋友陪伴下,去殯儀館探視林母和雙胞胎女兒的遺體。我也去了。那真是人間最淒慘的一幕!原是溫暖的一家人,如今天人永訣!林義雄夫妻相擁痛哭,夫妻倆又不時撫摸母親與雙胞胎女兒的遺體。祖母和兩個稚弱的小孫女靜靜躺著,在這無言、無聲的畫面上,流露了多少的苦難?我永遠記得這個畫面,它是我生長在台灣,最貼切體會到國民黨政權對台灣人民的殘忍!
我在黨外認識林義雄時,他正當選省議員不久。當時,我覺得他是一位幸運的青年,他受到宜蘭前輩提拔,使他從政之途相當順利。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初涉政壇的他,竟在幾年後的「美麗島事件」中遭到滅門血案!
國民黨只放他回來幾天料理喪事,母親和雙胞胎女兒的遺體還沒有下葬,就又將他逮捕關進軍事監獄大牢。以後,「美麗島案」定讞,林義雄與一般受刑人無異,在軍事監獄中服刑。
方素敏在宜蘭參選立法委員時,氣氛相當緊張。她的選戰聲勢並沒有明顯拉抬起來,加上黨外在同選區多人參選,令人擔心方素敏可能會在競爭激烈中被擠下來。當時,我們一些黨外新生代覺得很懊惱,為什麼已經發生滅門血案了,其他的黨外候選人還不退讓,以便集中選票護送方素敏當選?如果方素敏落選,豈不是讓政治對手嘲笑選民不支持方素敏,聯帶也打擊了在獄中的林義雄?幸好開票後,方素敏當選,大家才舒了一口氣。然而。這件事一直在我心中波盪,我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麼那時候黨外人士沒有達成一個共識──集中選票讓方素敏安然上壘?為什麼都發生血案了,還有人要和苦主爭搶公職席位?為什麼台灣一些人的心眼那麼小?
鄭南榕以時代週刊創辦人的身份,親自開車到宜蘭採訪方素敏當選謝票的情形,他讓我和另外的朋友同行。這天我看到方素敏謝票的情形相當悲涼。由於有一票便衣情治人員名為「保護」貼身跟著方素敏,方素敏在大街小巷謝票時,民眾稀稀落落,離得遠遠的,毫無歡慶的氣氛。文靜、嫺淑的方素敏,一臉堅毅的神情,令人看了格外心酸。
偶爾,我們會從黨外新聞上看到林義雄獄中的消息,他像個出家人,彷彿已看破紅塵,超脫一切。但這樣也正顯示出他所承受的巨大痛苦。他出獄回來後,積極辦理母親和雙胞胎女兒的喪事。入殮時,他還親吻女兒的遺體,這樣的父愛流露,令我心如刀割!他在棺木上用筆寫下誓言,要讓她們死得有價值,看著這一幕,深深體會到他內心的悲壯情懷。
發生血案的林宅,原是美麗島雜誌編輯部的樓下。大逮捕發生的清晨,國民黨人員把林宅的玻璃打碎,方素敏忙著照顧小雙胞胎,怕她們踩到碎玻璃。國民黨在美麗島雜誌編輯部逮捕陳菊、呂秀蓮,施明德在艾琳達抵擋情治人員之際脫逃。逮捕過程中,陳菊呼叫林義雄,向他求救,但林義雄也被逮捕。
報指刊登,國民黨到美麗島雜誌社、各地服務處貼封條,極右派顯得得意洋洋,統治者的猙獰面目表露無遺。林家血案發生後,原址改為基督教義光教會,林義雄夫婦把女兒用過的鋼琴捐給教會。林義雄出獄後辦理母親和雙胞胎女兒的喪事,黨外人士總動員,是當時的一件大事。黨外人士在喪宅外露天守靈,每兩小時輪班。我在露天守靈時與尤清、賀端蕃等人同一批。寒天站在靈柩旁兩小時,這是一種提昇境界、凝聚反對意志的修行。
靈車隊開往宜蘭,中途有幾處路祭,氣氛哀淒。入夜時,沿著山坡往山頂墓穴的路邊,安置著火把照出泥濘小道。我們一些黨外人士要陪林義雄到底,這一陪,真是嚐到了山頂寒夜濕冷空氣襲人之苦!我看著林義雄瘦直的身體站在寒夜山裏,他的肉身彷彿經過錘練,已變成仙風道骨,凝聚著無比強韌的生命力,使人油生敬仰;那是讓人尊敬的氣質,而不是要人憐憫、同情。
棺木入土安葬好後,不輕易開口講話的林義雄對現場的人說:「咱若決意手牽手,關心咱的台灣,努力打拼心一款,前途才有盼望。」我永遠記得,那樣寒冷、雨霧濛濛的寒夜山上,我們陪著林義雄站在墓穴旁,大家手拉手的溫暖感受;就是這一點溫暖支撐著我們在那黑暗的年代裏凝聚打倒不義政權的意志。
以後墓園經過整修,呈現著優雅美景。高聳的石碑上刻著字:
「我應如日,普照一切,不求恩報。」
228紀念日時,人們來到這裏默禱,向死者獻花。自從林家血案發生後,我在追思儀式中得知,一首熟悉的歌「我的邦妮」,是過去這個家庭裏很喜歡唱的歌,血案發生後,由歌詞道出死者遠行、分離帶給生者無盡的痛苦!
「我邦妮飄泊遠渡大海,我邦妮飄泊在國外,我邦妮飄泊遠渡大海,啊,快叫我邦妮歸來,叫她歸來,快叫我邦妮歸來,歸來,歸來,快叫我邦妮歸來。」
林家血案發生迄今(2001年)已二十一年了。這二十一年中,黨外人士以至民進黨人士在各級議會取得越來越多的席位,2000年甚至實現政黨輪替,阿扁當選總統。但是,林家血案如石沉大海,毫無破案的跡象。台灣的政治、社會在很多方面具有高度的妥協性,往往在一些重大的事件上,林義雄的態度成為台灣最具有指標作用的象徵性人物(譬如核四續建引起的風暴)。每當出現這種情況時,我的內心真是萬分衝突、痛苦!為什麼台灣的重大事情不該妥協時,竟不能成為普遍台灣人的行為準則,而把目光集中在林義雄身上,看他如何表態?這真是台灣文化裏非常殘忍的特質,也顯示台灣處境危險的嚴重性!
(2020年2月23日心儀整理貼在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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