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才子(3) 黃子華
2021.3.10 正月廿七 春天到
第一次接觸到黃子華這個名字,大概是1995年。那年他和張達明搞《棟篤笑雙打》,我在溜冰場外看到演出海報,為鮮黃而雜亂設計的文字駐足了很久,怪雞難懂卻吸引了我這個小學雞的眼球。一年多之後,他再搞棟篤笑,我嚷著一定要媽媽買票帶我看現場,那次是《秋前算帳》。自此每逢他一有演出,我都會把握機會第一時間買票入伊館朝聖。他的前作無論是用VCD、LD、DVD還是往後上YouTube都總會不停翻看,老早在中三之前已把一字一句倒背如流。從捧腹大笑到笑無可笑,仍然將所有內容奉為人生格言,和朋友言談間總會以他的金句作結。當年有這般習慣,市面還未有他的金句集出現。
中五畢業時,同學們推舉我當謝師宴司儀,縮骨的我想到要求一位拍檔同台減輕負擔,幸運地讓我遇上好兄弟曹震豪 Wallis Cho 曹震豪。他和我從未同班,走在一起只為演出度稿,造就了我們往後超過廿年的友誼。我們以「棟篤笑雙打」為藍本,寫了很多笑話,最後的演出卻只是一個大笑話,場面尷尬不堪。難得全級同學老師們聚首食餐飯,卻被迫聽我倆廢話兩個鐘。現在回想仍感到怯疚,怪只怪「子華毒」中毒太深,棟篤笑並非人人能演的戲碼。
人大了思想變了,沒想到毒癮能有消散的一日。2007年,和 徐天佑 Chui Tien You 一起看《越大鑊越快樂》,表演完結離開會場我倆久久沒有對話。事後分析我當時認為子華實在走火入魔,「食人肉」的比喻過於偏激悲觀,在一半不懂一半不同意下,我開始慢慢放下這位多年的精神領袖。往後的《娛樂圈血肉史2》、《洗燥》、《唔黐線唔正常》,明明演出在紅館作為粉絲一定更為興奮,我卻選擇罷看。
其實漸漸和「神」關係疏遠早在《男親女愛》之時,已萌生去意。劇集故然精彩搞笑,他和DoDo姐的化學反應亦火花飛揚。耐何要「神」紆尊降貴淪為無記電視處境喜劇演員,心裡總覺得不太搭調。然後朋友間開始對《一蚊雞保鑣》的對白倒背如流,我便更加決絕離去。對!黃子華的電視、電影演出,我沒有一部喜歡過。他和陳淑儀、鄧偉傑的《男磨坊》舞台劇,深入探討藝術本質,倒是繞樑至今。後來知道他為演活長篇劇集《非常公民》「溥儀」一角,嘔心瀝血付出所有,作為演員的我聽後深生敬意。突然一天,看完好友 黃詠詩 的《破地獄與白菊花》重演,終於和他在後台門外相遇,然後我們用了一支煙的時間對著馬路聊天,感覺他真人更為消瘦憔悴。
最初迷上將他奉為「子華神」,相信只是為生活尋求一點快樂。後來才發現,黃子華代表了一種自由發表的精神。情況就如當年的戴安娜王妃,代表了屬於人民的一把聲音。言論和抒發自由是我們留在這個世界的原因,任何人或者力量試圖壓制或禁止,都必然是大錯特錯,注定會遭受天譴。原來子華能封為神,是因為他總比我們跑得更前更快。他先知先覺,在政權「收集說笑話的人」之前先行退場。慶幸自己有和Wallie入紅館看他《金盆𠺘口》,現在才知道原來是他真正的最後一次,亦明白再沒有任何論述比世界發展更為偏激悲觀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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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月巴睇2000(134)
【YoYo的存在與時間】
YoYo就是陳自瑤。塵世間自然也有其他人叫自己做YoYo,但對我來說,由始至終,YoYo等同陳自瑤。
1.先旨聲明,本文絕對不會嘗試探討王浩信又攞視帝後感謝太太時鏡頭所見YoYo透出的眼神,和(似乎沒有表情的)表情,從而分析兩者關係。兩個人的關係,留待他們兩個人處理。我已經冇追娛樂新聞好耐。
2.就好似冇睇大台劇咁耐。
3.所以完全不知道YoYo有份角逐獎項。讓她有份角逐的角色,錢莉媛。
4.但永遠記得Michelle Chan。記得她一身粉紅色校服,用雙手,拿住一個有Hello Kitty的藤袋——那天,在屯門的沙灘(是不是蝴蝶灣?),她專誠整了男友Kimura最鍾意食的彩虹壽司,只是Kimura心意已決,決定分手,傷心欲絕Michelle Chan,從筆盒拎出一支很Cute的鉛筆,去擦大腿上的心連心紋身,說她與Kimura的愛是擦唔甩;同場的幫幫打圓場說大可以去做激光,Michelle不能接受幫幫的建議,拎起那支好Cute的鉛筆,放在頸旁大動脈,揚言:「我就死俾你睇!」幫幫繼續笑:「妹妹你真係好可愛吖,一支鉛筆仔又點可以插死——」徘徊在溫柔與暴烈的Michelle Chan,一支鉛筆插進愛情勸退師幫幫手臂,立時鮮血標出……
5.以上是《一蚊雞保鑣》劇情。2002年的戲了,Michelle Chan,戲中一個小角色,但因為這個角色,這個在十九年前曾經出現過十分鐘都沒有的角色,讓我認識了YoYo。電影上映那一年,她20歲。
6.《一蚊雞保鑣》在上映那年票房極度慘淡(好多年之後卻成為Cult片),沒有讓YoYo成為甚麼炙手可熱新人,加上那時候香港電影市道極差,不像現在有個本土熱潮,當年拍港產片,不算甚麼馨香事,拍一齣票房慘淡的港產片,不只不馨香直情自己攞嚟。
7.然後我記得的是2004年《赤沙印記@四葉草.2》,大台典型青春偶像劇。在過去,香港影視創作一直忽視年輕人,就算拍,都不會認真處理年輕人所面對的煩惱,所謂煩惱,只會被簡化為情與愛——曾幾何時香港年輕人在大人眼中,就只會為愛情受傷。但至少,YoYo的葉茵,青春無敵(即使空洞)。
8.青春,在香港影視創作大概只是水過鴨背的過程,人人都被迫一夜成長,YoYo在《突圍行動》還是個會頂撞阿哥的反叛少女CoCo,到了《女人最痛》,已經進化成為會撬人老公、名叫Stephy的臭寸Model(被她撬去老公的是可以將藥箱變成首飾箱的米雪);這個角色,是YoYo在大台另一個被記得的角色,記得她的囂張, 記得她的心計,即使有些場口無疑演得太外露,但這是普遍大台演員通病,戲必需外露表情必需誇張,觀眾才會睇得明白,和睇得痛快。
9.然後——對不起,《天與地》後我再沒有睇大台劇了,真的不知道YoYo再拍了甚麼代表作演過甚麼代表角色,卻依然經常看見她——在車站,她的豐胸廣告長放長有,當年徘徊愛與痛邊緣的青春Michelle Chan,在現實世界,不知不覺,已成人婦,榮升媽咪,再做埋豐胸代言人,唯一不變的身份,大台合約女藝員,有劇就拍,有角色搵到就演,然後終於等到有個角色(難得地被揀中)角逐,就隆重其事換上一身性感戰衣,坐足一晚。
10.然後仲要趕返屋企。「回家還要替小寶貝準備明天功課,事業家庭兩兼顧,真的不容易!但我會盡力做到最好!Good night!」或許是我多愁善感,看著這幾句,竟看出一種女人的痛與苦澀,痛在將人生大部分時間放在同一個地方,苦澀在只能無止境地等待,尤其當回看她去年12月Po的學生相,相中那個穿上學服的人,不是Michelle Chan,就是YoYo。「你好,久違了的自己!」那個15歲的笑容,那個久違了的YoYo。
(原文刊於am730)
(圖片來源:陳自瑤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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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月巴睇2000(108)
【為何就不能幻愛到底?】
《幻愛》是一個怎樣的故事?是一個住在屯門公屋的精神分裂症康復青年阿樂錯誤開展的愛情故事。
1.錯誤開展,是因為阿樂的Brain State為他構想出一個不存在的女子,欣欣。欣欣,住在他樓上,同暴躁老竇生活。
2.我不肯定幻想是否一定需要藍本,但欣欣,的確有藍本——葉嵐,心理學系高材生。阿樂,正是她論文一直所欠缺的重要參考對象。於是葉嵐開始埋阿樂身,跟對方進行心理輔導,用理性去理解對方的非理性。
3.阿樂漸漸分不清,自己愛的究竟是不存在的欣欣?抑或是兜口兜面就在眼前的葉嵐?故事怎樣發展下去,請自行入場觀看。
4.我想說的是,《幻愛》有兩點很重要。
5.第一點:屯門。阿樂屋企,是屯門的井字型公屋。一直不明白當日為何會有人設計這種公屋——打開鐵閘,眼前就是完全包圍著你的多道鐵閘,每一道鐵閘,都困著一個家,但每一個家同時又是向外坦露的;站在走廊,枱頭,會看到天,就像那隻長坐於井的青蛙——你的天空,就只有那麼大。
6.阿樂抬頭這片被規限的天,更位於偏遠的屯門。屯門,出現在香港電影的次數肯定不多,例如《屯門色魔》,屯門是一個女性勿近的地方;例如《97古惑仔之戰無不勝》,屯門是一個充滿青少年問題、有待山雞入去撥亂反正的無政府地方(電影最大貢獻,意外記下了新發邨景貌);例如《一蚊雞保鑣》,屯門只能是讓幫幫這群被遺棄的人留守的地方,而同時屯門根本也是個被(市區)遺棄的地方。
7.《幻愛》裡的屯門,(至少頭半個鐘)是浪漫的——阿樂會在擁擠(得來但依然有位走)的輕鐵車廂,瞥見對面車廂的欣欣;夜䦨人靜的輕鐵站和屯門街道,更加只屬阿樂與欣欣二人享用。現實的屯門是怎樣?不重要,總之在《幻愛》(和阿樂的幻覺)裡,是美麗的,但愈美麗愈殘忍,幻想愈美麗,愈顯得現實的殘忍——當那些(由正常人開辦的)甚麼機構團體的正常人開始介入阿樂與葉嵐之間,阿樂本來Keep得好好的Brain State / Mental State,再一次崩潰。
8.而這涉及很重要的第二點:精神病患。在過去的香港電影,精神病患(一般會被叫做癲佬)似乎跟智障(一般會被叫做低能)撈亂了——無論點,就是不正常,在正常人眼中就是不正常——「不正常」由始至終都是被「正常」去定義,沒有(我們的)「正常」,就不會有(他們的)「不正常」。這群被定義為不正常的人,在過去香港電影裡的功用主要是:被取笑、被剝削,更進一步,是透過連串被取笑和被剝削而製造所謂賺人熱淚的煽情效果。
9.《幻愛》導演周冠威對精神病患的處理肯定是善意的,只是當故事繼續發展下去,阿樂成為了被所謂正常世界凝視的對象,一班象徵權力的正常人逐漸介入、干擾阿樂的世界後,難免產生一種理所當地無可奈何的劇情轉折,阿樂本來Keep得好好的Brain State / Mental State,再一次崩潰。當中似乎說明了一點:只有(被正常人視為)正常的人,才有權擁有愛情,所以阿樂是不配擁有正常人的愛,就算明明(被定義為)康復了,但在成齣戲裡頭堪稱最正常的Dr. Fung眼中,阿樂依然是精神病患。精神病患是甩不到的標籤,精神病患,只啱用來研究,不宜發展感情。被遺棄的精神病患,只能留在被遺棄的屯門,過著被遺棄的獨居生活。
10.所以我寧願讓開頭半個鐘延伸下去,讓電影由始到終都在描述阿樂的主觀世界,讓他(和我)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欣欣抑或葉嵐,幻愛到底,永遠美麗。
(原文刊於am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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