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叫我去死(上)
你知唔知道,謀殺一個人有咩方法?
除咗粗暴地消滅佢嘅肉體之外,你仲可以諄諄善誘咁勸佢去死,可以匯集大家嘅力量,一齊勸佢去死。
呢個,就係我最近嘅遭遇。
我係陳伯,今年七十二歲。
後生嗰陣,我去大城市讀過幾年書,後來返咗嚟,會教吓小朋友寫字同基本計數。
依加村裡嘅壯年,基本上都俾我教過,都會叫我一聲「陳老師」。
我十幾年前就退咗休,喺屋企享吓清福咁。
但係,呢兩年村中收成唔好,生活捉襟見肘,連食飯都成問題。
大部份人家已經由一日三餐,改做一日兩餐,食嘅都係粥水。
目前為止,已經有幾個小朋友,因為營養不良而病死。
糧食,成為家家戶戶最煩惱嘅問題。
上個月,六十幾歲嘅吳婆婆,同個仔講:「我都老啦,留番啲糧食畀後生仔。」
然後,佢半夜上山,吊頸自殺。
村民知道呢件事之後,都好感動,為吳婆婆舉辦咗一場隆重嘅喪禮,大肆表揚佢嘅犧牲精神。
仲有人提出,要將隔離嘅山頭改名,叫做「吳婆坡」。
又有人話,應該紀念吳婆,但「吳婆坡」實在太難聽。
結果,全村一致通過,嗰個山頭改名為「老人山」。
去過大城市嘅我,隱約都知道,「命名」除咗紀念之外,仲同信念、期望有啲關係。
吳婆自殺,個山唔叫「吳婆坡」,而叫「老人山」。
咁大家嘅期望,到底係乜嘢呢?
之後嘅事,向住最差嘅方向發展。
村中嘅糧食愈嚟愈少,各家各戶都有老人深夜自殺。
每朝都有村民上山收屍,大肆歌頌自殺嘅老人。
有一次,十歲嘅小虎問:「爺爺係同我爸爸同叔叔一齊瞓㗎喎,爺爺又行得慢,點解佢半夜起身,爸爸同叔叔聽唔到嘅?」
佢爸爸衝出嚟,捂住佢個嘴,佢嘅質疑亦馬上被村民嘅噓聲淹沒。
村民話,依加糧食不足,老人願意犧牲自己,係大義之舉,佢哋嘅親人都係大義之家,冇人可以質疑大義之家。
老人死一個,少一個,依加我已經係全村年紀最大嘅老人。
我發現,村民開始奇怪嘅目光打量我。
終於有一日,佢哋忍唔住出聲。
有幾個村委會嘅人,嚟我屋企探訪。
佢哋寒暄咗一陣,終於有個村民話:「陳老師,你哋屋企夠唔夠糧食啊?一日食幾多餐?」
「我哋都係一日兩餐稀粥,呢個時候,家家戶戶都唔容易。」我小心翼翼咁答:「不過都可以支持落去嘅。」
村民話:「您嘅仔女又要務農,又食得咁少,真係好辛苦喎。其實呢,如果少一個人頭,糧食嘅消耗又少啲……」
「你係咩意思?」我面色一沉。
見我黑晒面,村委會嘅人都圖窮匕現:「意思係您為人師表,更應該做個好榜樣,將糧食留畀青壯年。」
「又唔係益外人,都係留畀您嘅仔女啫,您都唔想睇住佢哋餓死㗎?」
「陳老師,我記得當年您教過我一個成語,老而不死……」
佢哋一人一句,我個心好似冬天跌落冰湖一樣咁凍。
我冇諗過,佢哋口口聲聲叫我老師,但句句都係問我做咩未自殺。
我冇諗過,有人可以冠冕堂皇,大大聲咁叫另一個人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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