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金馬獎,陳玉勳導演憑著《消失的情人節》拿到最佳導演獎時,在上台的頒獎感言,提到此屆也憑《日子》入圍最佳導演獎的蔡明亮導演對他的影響:「我第一份工作就是當蔡明亮導演的場記,當時看他拍片,一記雷打中我」,而他當年跟蔡明亮的戲,拍的是後來與陳玉勳合作《熱帶魚》的文英阿姨、她所主演的台語喜劇《快樂車行》。
陳玉勳說,當時蔡明亮「拍得很自由很三八,我非常驚訝他的天馬行空創作能力」,與現在作為世界影壇「緩慢電影」(Slow Cinema)的代表導演,風格差異甚大。陳玉勳形容蔡明亮,是畢卡索,「基本功非常強,到後來才轉變成抽象派,阿亮導演也是,他的劇本跟導戲都很厲害,通俗劇對他來講是一點困難也沒有、也滿足不了他的」。通俗與抽象,蔡明亮與陳玉勳的風格,正好是兩種方式,特別是《消失的情人節》這部電影。
《消失的情人節》這部電影,以我的觀點,我覺得陳玉勳著墨最深也最動人的,其實不是愛情(而且那其中也有我覺得再一步就太痴漢的要素),而是「孤獨」──這恰好也是蔡明亮電影裡非常重要的元素(《愛情萬歲》片尾九分鐘,楊貴媚在大安森林公園的那個獨處、那場哭戲,現在看來仍是跨世代)。
「消失的人」及「消失的情節」,節奏一快一慢(各種意義上的),前者是郵局女主角楊曉淇在大都市裡遇到愛情的可愛奮鬥記,後者是公車司機男主角阿泰在都市與城鄉海邊的美好暗戀記。他們的職業極其平凡,個性很單純,很可愛,但什麼都快一步的女主角,以及什麼都慢一拍的男主角,他們是普通社會裡,有著自我特質的「獨特」的平凡人,而他們的共通點是,都對愛情有著憧憬,但他們不知道怎麼去追逐愛情,以及表達愛意,不精明,甚至有點笨拙。
這就是我喜歡《消失的情人節》的原因,因為陳玉勳用簡單不難懂的敘述方式,拍出了可愛的孤獨。但陳玉勳熟捻通俗,他了解在茫茫人群中的自我孤獨感,但他也懂得當人遇到愛情時那種心花怒放的可愛感,以及最後懂得了那份感情的感動,這都是陳玉勳通俗的功力。
而這種純粹,其實是會感染觀眾的,不只是看到男女主角終於修成正果這麼簡單,更是一種所有感情都恰到好處的滿足感,我想,那就是最動人的部份。
幾個月前在電影院看《消失的情人節》時,看到阿泰開著公車載著所有人去「秘密基地」時,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到陳玉勳二十年前替五月天拍過的一首MV──《心中無別人》。那支MV,有公車,有魔幻,有「平凡的世間」,有「神秘的力量」,我想這個大叔,很早很早就已經有這樣足以感染他人的溫柔了吧,他很懂這種溫柔,而他確實用通俗的方式,也拍出了這部《消失的情人節》這樣子的,可愛的孤獨。
是你給阮一個夢 未記人生的苦澀
真正想要對你講 甘擱有別項
是你放阮一個人 走過風雨的思念
真正想要對你講 心中無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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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抽象派泰劇 在 男孩媽媽的育兒手記 Facebook 的最佳貼文
記「手足」-香港的抗爭者
鄧小樺
「手足」,在2019年的香港抗爭運動,抗爭者就是這樣互相稱呼的。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詞語,在慣常蒙面,互不相識,即使以性命相護亦可能不通姓名的狀況下,「手足」這個聽來有古風、平常不見得十分流行的稱謂,竟可讓示威者能瞬間拉近距離,建立著一種共同體的信任。
開始時是怎樣的呢,七月二十一日在上環,我見到上一代的學運領袖L走近行動者群中磋商,他本是政治明星,但這一代的示威者反而對他產生質疑;本來生性孤傲的L說了一句:「師兄你不用那麼毛躁——」這麼一叫師兄,對方的火氣就下了不少,我頓覺L已成長了。
另有一次是立法會議員鄺俊宇(他同時是個暢銷愛情書作家)在立法會一帶,四處向散落並佔領狀態的數千示威群眾演說,他非常專業每次演講都一模一樣,開口就是「手足,我可不可以叫大家手足?」群眾便歡呼拍掌,因為他之前多次與示威者一起面對催淚彈,他可以使用這個稱呼。那天他叫大家要守護身邊的人,不受傷不流血不被捕,一起來一起走。群眾高聲和應。在我心目中,那是一個「手足」的定義性場景。
「手足」本以身體手腳之不可分離,借喻同胞兄弟之情;以前香港中學文學科要讀的,唐代李華〈弔古戰場文〉:「誰無兄弟?如手如足。」又如《三國演義》十五回:「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這句太出名了。再以兄弟姊妹的同胞之情,轉向比喻同伴、同袍之情的正面義,倒好像是粵語口語及近代文本所獨有,在古書中例證不多——有時是作「黨羽、爪牙」的負面義。
不過我們面對的「又唔做嘢,又唔讀書」(又不做事,又不讀書)的香港黑警,可能沒有足夠墨水去以此來進行詆譭……及至於看到文化研究學者汪民安說,手和腳可以用來觸摸自身及身體其它部分,因此更能象徵自由、表達意志——而我則想到,手腳觸摸自身時,所有的關愛憐惜,一旦對象超越自身,則呈溢出與漫衍狀態。
「手足我走了」
我喜歡叫喚「手足」,常常在現場,或張或弛,我有建議、詢問或者想提供物資,只要柔聲稱「手足」,都十分順利。有一次與百餘示威者在一個封閉了的商場內,我看著被索帶綁著的大門、濕滑的地板,火警鐘聲尖嘯刺耳,心中浮起災難片場景,於是馬上轉身去找出路,推開重重幾扇門,某火警出口,一望出去左方大批黑衣人在前方公園入口,心一安,回去奔走相告:「出門口轉左,我們的手足在那裡。」人們立即信任,迅速撤離。也有調侃的使用方式,我和相熟的示威者有句切口:「手足的心聲我已經聽到了」,以調侃對方口是心非的表達。前線衝組是不容易表達內心的。S沒有上過前線但一直在後方發揮巨大作用,他使用「手足」一詞則常是指一些遙距的同伴,但我心領神會,在他接送我離開戰場時會說「手足我走了」,好像我不知他姓名一樣。
手和腳可以觸碰自己的身體,但其實前線衝組不喜歡被人碰觸身體(而在和理非或傳統示威者來說這是表達親切無嫌隙的方式)。我試過拉住一個暴怒的前線手足,他抑制下來,但說「講歸講,不要碰我。」看來單純的好意可能還不足夠構成「手足」關係,必須有共同的方向、共同的行動模式,「手足」的連結魔法才能生效。比如說,早期示威者以保鮮膜包裹手腳以防催淚彈,常有女示威者轉動大卷保鮮膜為前線包裹,一方溫柔,另一方默默領受,畫面動人。這個運動時常有羞澀抑制的真情。
一種救護員和傷者的親密關係。為輕傷者擦拭傷口,搽上蘆薈,貼膠布棉紗。傷者經常是沉默乖順的,那時會覺得他們是小動物,不知為何會落到這樣殘忍的世界裡來,單純天真,而被迫在傷害中成長。
香港警方其中一個殺著是水砲車,發射淺藍色混了胡椒成份的辣水,令本來像蝶豆花一樣美麗的淺藍色,在近日香港成為了一種恐嚇的顏色。藍色是為了在示威者身上留下印記便於追蹤抓捕,迫令他們馬上撤離。處理藍色水,一般最便捷的方式是以酒精加肥皂液清洗,醫療用酒精濕紙巾及卸粧濕紙巾可派用場。一次在大學裡,從前線換班回來的手足手腳染藍,虛脫攤著,我便送上食物,在他們休息時替他們擦拭手腳上的藍跡,聲稱在做實驗看哪個牌子的濕紙巾最好。這說法免除一切抗拒,手足在並不示弱的狀態下可以放鬆,發散柔和之氣,像一首小小的音樂,在苦難的空氣裡悠揚。
次日醒來走出中庭,大學裡的人數明顯減少。我心一驚,不見了的手足,包括我為他們擦過手腳的,是成功脫走了,還是被捕了?憑常識可以推斷,應該不可能全部成功脫逃了,也許被抓時會遭遇暴力,被打得很慘吧。腦中浮起示威者被壓在地上滿口鮮血的景象,當下即覺傷心劇痛,不可抑止。我們連姓名都不曾互通,此後也都可能不會再遇到,但已經完全稱得上是手足——對於手足的遭遇,我當時完全無能為力。只想我們倘真是兄弟親人,乃不至於此。
黃碧雲《媚行者》寫過失去身體手足肢體者,仍會有身體該部分存在的幻覺,那是幻肢,幻肢上仍感受到的痛楚感覺就是幻痛。對不知姓名、生命中只有一點相交,甚或只在熒幕上或新聞裡見過的手足之苦難,感覺到強烈的痛楚感,可被稱為一種幻痛嗎?我想這種幻痛,許多香港人都曾真實感受過。「守護身邊的人,不受傷不流血不被捕,一起來一起走」,這微小的願望,如今竟然那麼難達到。你的年齡或預設的能力愈大,反可能遭遇愈大的痛苦。
受極權打壓的同命感
在七月一日佔領立法會行動中,摘下面罩讀出香港人抗爭宣言的梁繼平說,「真正連結香港人的,在語言、價值之外,是痛苦。」他的訪問裡說,想像他人痛苦,甘願彼此分擔,共同體才得以形成;而要參與、維繫共同體,靠的是不懈行動。「痛苦反而令你活得更加真實:這份政治主體性,是對港人尊嚴的體認,是今次運動最深遠的特質,亦將形塑未來的反抗。」這其實是我一直秉持的信念,而它竟真的得以擁有一個舞台,去公開闡釋它的意義,讓大量的人自然地信靠,不必靠硬性理論教育灌輸,這斷乎是一種歷史的契機,我們如此幸福,不免時常淚流滿面。
粗淺讀過一些關於共同體的理論,乃說共同體的關鍵,在於劃界與分殊,沒有與外部及他者之對照區分,共同體難言穩固。而這區分劃界,也可能就是共同體的理想陷落之時,乃歸於國家的框架,具有封閉性質。但尚盧南希《解構的共通體》,還有布朗肖《不可言明的共通體》,卻指向一種不固定、在溝通中敞開、「綻出」、分享(分離)、變化的「與共」存在關係,一再溢出我們原來為共同體所劃的界限。這是不可能的溝通之奇蹟完成。
運動中,港人對居港少數族裔的手足之情,對被逐印尼作家Yuli的聲援,對穆斯林、加泰隆尼亞、智利、廣東示威民眾、維吾爾族的聲援,都可見一種在戰爭期間,出於受極權打壓的同命感;香港人與世界上其他的受打壓者「與共存在」,逾越自己原來的邊界,包括日夜追看直播為我們傷心憂煩的台灣朋友,見面或也可稱手足。
我在被捕期間,托朋友帶訊在網上報平安,只寫了:「無事,與手足感覺親密。奇妙的經歷。」 三句,可能令不少人都感覺大惑不解。回頭想來,或許我又下意識地不落註腳地引用了南希。董啟章笑問我是否與手足戀愛了,其實只是這種共通體的感覺,很接近布朗肖所說的,不可言明的「情人共通體」(他同時用來分析1968年法國「五月風暴」中的抗爭者群體之關係)。
很多前線衝組手足,與我或大部分和理非,很大程度上沒有共通性——手足的某些激進行為我們做不出來,因為不是抱有同樣的思維及生活背景,信仰和反應也截然不同。但當手足們被捕、被暴力對待,卻讓我們有錐心刺骨的手足之痛,覺得可以為他們付出一切;誠如布朗肖所言,沒有共通性,根本無法發展愛情關係的人,卻在某些瞬間,分享一種共同的感覺,超越一切功利主義的計較得失,如同不求回報的愛情,卻又不是愛情。「那不可共有之物的陌異性,恰恰奠定了這個永遠臨時的,總已荒棄的共通體」。這原本難以說明,但在整個香港逆權運動抗爭中,卻是被廣泛體驗著;許多人因此而改變,成為不再是自己的自己,用哲學的語言說,是否一種「存在的完全敞開」?
在迅速失去自身的同時得到實現
當我們被驅逐如野狗,或者高貴地上善若水Be Water,我們體驗著一種臨時、流離的共通體之感。最親密的感覺,可能是「街坊」、「家長」不動聲色地運走全身勁裝black bloc的示威者,帶他們脫離險境,還叮囑他們不要提自己姓名、不要提及行動細節,兇兇地吼著「沒人想知」,讓相遇在之後無跡可尋,並全然不理警方說「暴力份子不介意傷及無辜」的分化說辭,任何被捕者,都是我們的手足。這就是我們,流離的,痛楚的,親密的,不可言明的,共通體。
「在迅速地失去自身的同時得到了實現。它不得持續,它不得參與任何形式的持續。這在那個例外的日子裡得到了理解:沒有人必須下達解散的命令。但出於那把無數人聚集起來的相同必要性,人們分開了。人們瞬間分開了,沒有任何的殘留,沒有任何感傷的後續:那樣的後續會通過假裝保持戰鬥隊形,而讓真正的示威變質。人民不是這樣。他們在這裡,他們再也不在這裡:他們忽視任何能把他們固化的結構。在場和缺席,如果沒有混同,至少也發生了實質的互換。對那些不願承認它的掌權者而言,這正是其可畏之處:它不讓自身被人把握,它既消解社會現狀,又倔強固執地用一種不受法律限制的至尊性來重新發明現狀,因為它在否認現狀的同時,也把自身維持為現狀的基礎。」——布朗肖,〈情人的共通體〉
書我沒有讀完,卻能在現實裡找到了完美的闡現;這既是抽象的激情,也是與具體的人的連結,我願以最大的慶幸提到它們,確感歷史乃是一種祝福。而運動尚未完結。一切仍在流動生長。緜繁的理論與知識,盡可歸於手足一詞,乃便銀碗盛雪,明月藏鷺。
※ 作者為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畢業,科技大學人文學部哲學碩士(主修文學)。大學時開始寫作,後於各大報章及雜誌撰寫專欄、訪問及評論。著有詩集《眾音的反面》、散文集《若無其事》、《恍惚書》、訪問集《問道於民》等。另編有文學合集及個人著作數種,包括《自由如綠》、《一般的黑夜一樣黎明——香港六四詩選》等。香港文學館總策人,文學及平台「虛詞」及刊物《無形》、《方圓》總編輯,文學節目「文學放得開」主持人。
#作者鄧小樺今早凌晨眼角中了催淚彈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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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耀明、蔡德才《明曲晚唱》
六四、傘運、朱偉聰、李文足、抗爭者、低端人口,排名不分先後左右中港
「我會留喺香港繼續唱落去,直到佢地唔俾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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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耀明在今年演唱會,與老拍檔蔡德才(圖右)合作,捨割所有首本名曲,專挑英文音樂的滄海遺珠,及他倆創作的冷門舊歌。儘管乏人問津,黃耀明卻拂拭珍重。
演藝學院劇場僅容六百人,黃重操八十年代主持商台《明曲晚唱》的 DJ 故業,連唱帶說,趁歌曲之間的空檔,向「聽眾」細說遇上每首歌的時代和因緣。
而中文歌多自 92 至 95 年,黃離開達明一派,獨自上路的日子。時值六四以降,時代蒼茫,創作總與政治牽連。
「其實呢個演出,係想輕輕鬆鬆唱下歌,」黃耀明笑言:「但係睇返啲舊歌,好多隻都係咁。。。」
其中一首〈舞吧舞吧舞吧〉,來自單飛後的首張專輯《信望愛》,寫於 1991 年。
89 年民主遭殘殺,大量政治犯下獄。人在香港,力不從心,欲救無從,唯有把鼓勵寄語歌中。
黃以此曲為引子,由八九六四談到香港抗爭者,特別提到部份人較激進,但仍望公眾勿忘記他們。
「好多人因為信念與國家唔同,所以要坐監。為理想要坐監嘅風氣,由 89 年吹到嚟而家香港。」
「其實舊年(達明)演唱會,好多想表達嘅嘢已經講咗,但時勢越嚟越壞:舊年好多人未被 DQ、未被拉去坐監,但今年已經有好多人坐緊監,有啲仲唔係坐幾個月,係以年計。」
「大家一定有爭論,佢哋做嘅嘢會唔會太激烈?但無論如何,國家機器用盡一切方法打擊我地,打擊每一個有理想嘅靈魂。」
「由六四到今時今日,無改變過,嗰種壓抑冇改變過。國家要每個政治家都變成舉手機器;要我地每個人都變成默不作聲嘅順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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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四方竪立四座雕塑。黃耀明於首晚演出,邀請藝術家白雙全上台解畫。傘運後白雙全一直旁聽政治犯受審,原擬筆錄案情,不意在筆記畫出一系列作品。
黃耀明特別提到其中一座,乃白雙全旁聽「施 Sir」案所畫。傘運時督察施恒「起底」披露暗角七警的身份,隨即被控在電腦藏有兒童色情品,因「不誠實取用電腦」判囚 27 個月。
獄中施 Sir 輾轉看到白雙全創作,說在抽象的作品中看到一點光,獲得撐下去的力量。
當黃耀明重唱黃偉文填詞、謝安琪原唱的〈家明〉,則提起東北案最年輕的政治犯朱偉聰,引述他受訪說的感悟。傘運師老無功,有心人落泊疲倦,短期內難以逆轉,我們要學會與低潮共存。
黃提醒同輩,別做 old seafood 挫年輕人的銳氣;「藐」年輕人的熱情,「唔好潑佢地冷水。」
“ May you grow up to be righteous / May you grow up to be true ...May you have a strong foundation / When the winds of changes shift ... ”
身處四座雕塑中間,黃耀明唱起 Bob Dylan 為幼子所寫的〈Forever Young〉,盼望年輕人擇善固執,不易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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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怎樣的歌手,有怎樣的歌迷。台下互動環節,一樣火花四濺。
三年半禁足大陸,黃耀明的普通話明顯生疏。但哪怕遭中共封殺,泰半捧場者還是大陸歌迷。
一北京歌迷獲邀上台,問到國內再找不到偶像的歌怎麼辦。黃答:「靠你們啦。你們住在裏面,要向領導人說,你想聽黃耀明的歌。」
另一上海歌迷,則憑「明哥最帥」的燈牌而獲邀。她非一般粉絲,問題沉重:明知大陸市場龐大,但黃還是那麼英勇。敢說真話的人越來越少,希望明哥能勉勵大陸歌迷。
黃淡淡的說,自己不欲與任何人對抗,只是要對得起自己,適時說對的話。「我也很喜歡回去,也很高興你們過來。希望你們將我們的歌,與香港的某種精神,帶回去。」
還有一歌迷每場必至,黃笑問對方是否「富二代」。她忙不迭解釋,是靠自己掙錢和儲假來港,全場鼓掌。
當黃唱罷《愛比死更冷》,問歌迷是哪齣電影配樂。觀眾席傳出響亮叫喊:「《飲食男女》!」1994 年由李安執導。
答中的大陸歌迷已移居澳洲,從事建築設計。黃笑言她是高級人才。但女生斂容正色,立即澄清:「我是低端人口」。
黃在眾人掌聲中喃喃自語:「喜歡黃耀明的,都是低端人口。」歌迷向黃耀明補充不止是她,不少人都不辭跋涉乘飛機來港。黃耀明微笑答:「我知道,我都知道。」
無論獲邀上台,還是主動獻花,幾無例外都來自大陸或台灣。惟最後一晚一名香港歌迷,藉獻花的機會,感激黃耀明無分溫和激進,惦記所有抗爭者的付出。當不少港人已遺忘之際,黃一再借演唱會的舞台,讓公眾與抗爭者同在。全場掌聲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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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晚,黃耀明坦承捨不得舞台。
他唱〈邊走邊唱〉前,憶述此曲寫於六四移民潮,嘗與林夕討論如何填詞,提到傷痕文學的名著,白樺的《苦戀》。去國的女兒問父親:「您愛這個國家,苦苦地戀著這個國家。。。可這個國家愛您嗎?」
蔡德才拿起手風琴,為此曲從幕後走到幕前。改編的曲風凌厲慷慨,不同往時。黃耀明的嗓音高亢嘹亮,穿透渾厚的配樂,是最為震撼的中文歌。
「是我對你不起/是我愛你不起/但放棄我的始終都是你/其實我太留戀這禁地/而必需出走都只因為你」
是去或留?港人面對的兩難,三十年後又再輪迴。然而時至今日,掙扎已與愛國無尤。
如果毅然留下,我們該如何面對「國家」?黃耀明談起失蹤千日的律師王全璋;不懈尋夫的妻子李文足,進而引述區家麟的文章《時代哀鳴》:
「記者圍著李文足採訪,鏡頭前『咪牌』所見,香港主流電子傳媒,沒有人缺席。」
「盛世中國,只剩化外之地香港一隅,記者仍有腕力,頂着風向,舉起那卑微的話筒,錄下時代的哀鳴。」
黃耀明憑歌明志,他不會離開。
「希望有權勢的人不要逼我們的年輕人,一係喺監倉入面,一係就遠走高飛,令社會剩低一堆無靈魂嘅人。」
「我會留喺香港繼續唱落去,直到佢地唔俾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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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軸嘉賓是 14 歲獲黃耀明賞識,今已獨當一面的盧凱彤。
她讀出給「明仔」的信,回思黃提掖後進,除了指導她要聽什麼唱片,更教育她「做個有責任感嘅音樂人,用音樂感染聽眾。」
後來盧患上躁鬱症,黃從不見嫌,更勸她毋須擔心:「話人山人海會養我。呢句說話畀我好大力量,要快啲好返,因為我知道人山人海無乜錢。」
盧一路說到雨傘運動:「我從來冇見過一個歌手好似您咁,對社會有咁多憐愛。。。我唔明點解個社會對您特別苛刻。」
「你成日將 David Bowie 掛喺嘴邊,但我想話畀您聽,您就係我嘅 David Bowie。。。我好榮幸可以親口近距離同您講,世界再壞,你都係咁靚仔。同埋我預左會養埋您。」
盧凱彤曾作曲獻給黃耀明。經黃耀明與黃偉文譜詞,終成〈親愛的瑪嘉烈〉,送給主流之外特立獨行的盧凱彤;及所有在困境之中砥礪前行的年輕人。
兩人合唱到曲終。一如既往,黃耀明面向盧凱彤,獨唱最後一段。
「誠心/祝福你/捱得到/新天地。。。」
歌聲已帶硬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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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蕭雲合作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