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免人間悲劇是國家的責任
施正鋒
東華大學民族發展暨社會工作學系教授
短短三天內,新北市樹林區連續發生兩件一家四口共赴黃泉的悲劇。首先是來自台東長濱鄉的原住民夫婦,背著近百萬的房貸,天天被電話討債,最後選擇全家燒炭自殺,連乖巧的十五歲女兒、及智能不足的小姨子都一起帶走。接下來的慘案是瓦斯公司的檢查員,疑因派遣工的收入不穩,加上妻子患子宮頸癌、四歲幼兒重度腦麻痺,被發現血泊倒地陳屍多日,連五歲的女兒也不放過。
不管是燒炭、還是刀刃身亡,兩家的共同點都是大人決定子女的生命,讓小孩子無法享受人生的經驗,實在是慘絕人寰。所有的父母都疼愛自己的心肝寶貝,竟然會集體走上絕路,想必是有理由相信無法解決在人間的難題。然而,不管大人的思考如何,即使出發點是好的,也就是不願意他們在世間受苦受難,既然無力繼續扶養長大在先,接者又像法官一樣將子女宣判死刑、並且親自充當劊子手,這是相當不負責任而又殘酷的作法。
我們看到活潑可愛的國中小妹妹在遺書上寫著:「人生無奈,我們全家一起走,同學生日無法幫忙慶生,對不起」,不禁要掉下眼淚。在臨別之前,還掛念著同學的慶生,在愧疚之際,卻又強烈地傳遞依依不捨的訊息。為何還是如花似玉的年華,就要面對殘酷的人生?看到這麼天真而又無辜的小孩,爸媽怎麼捨得呢?同樣地,還沒有上小學的一對姊弟,正是最可愛的年齡,怎麼會有人忍心下毒手呢?
這兩個小家庭的共同點,是身為家長的父親沒有穩定的收入,連水日常生活的水電瓦斯、及健保費都繳不起,而且還有房貸、甚或高利貸的壓力。在經濟繁榮的時候,丈夫可以延長工作時間、甚至於接兩份工作,而作妻子的說不定也有家庭代工、或是下工廠當作業員的機會,然而,在百業蕭條的今天,對於處於社會上最底層的平民來說,彷彿再怎麼打拼都沒有用。在絕望之餘,有人似乎只剩下結束生命一途。然而,如果有其他解套的方式,難道這些人不會想要好好地活著?這是政府的責任,也是政客之恥。
貧賤夫妻百事哀,兩家除了負債、以及低收入,同時還都面對家人身心障礙、或是重大疾病的負擔。不管智能不足的姨子、還是因腦麻痺而無法走路的小孩,平常就必須付出比一般人更多的心血,終究勢必身心相當匱乏。親友不可能一輩子照顧,鄰居的人道關懷也有限制,想到身後,好像也沒有其他出路了。難道國家不能有起碼的社會照護,特別是對於無力支付長期照護、安養中心的歹命人?難不成,小老百姓只能自求多福、茹素吃齋、訴諸宗教?
台灣經過二十多年的民主化,政治威權逐漸消逝,然而,隨著經濟的自由化,社會的財富分配卻是日益惡化,特別是有權有勢者相互勾結,一方面瓜分國家資源、另一方面剝削升斗小民。表面上,我們看到朝野政黨在選舉競爭激烈、藍綠人物在議場拳打腳踢,卻沒有認真在為民謀福利。
即使沒有戰爭,販夫走卒卻必須面對諸端結構性的暴力,尤其是在歹年冬的時候,甚麼都漲、就是薪水沒漲,徒呼奈何。我們不敢奢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理想境界,然而,經過國人戰後六十多年的努力,「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是百姓起碼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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