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緝聶魯達》:你的王國,我的小宇宙
詩人筆下的世界,必定是個王國,他調度的文字砌成了牆,與照耀其上的光;他的角色是他的子民,為國王的垂睞而雙眼發亮。但為什麼,詩人要這樣執著於搭建自己的國度?是想被追隨、被仰望,還是享受著賜予人生、又賦予人死?如果詩人想扮演一個騎士,迎戰滔天的烈焰,他需要自己描繪身上的盔甲,同時在字句篇章裡,生起熊熊烈火嗎?
《追緝聶魯達》就是智利導演帕布羅.拉瑞恩為同鄉詩人聶魯達搭建的王國。故事開始於 1948 年,身為議員的詩人在國會發表了譴責當局的演說,於是他被通緝,於是開始逃亡。在這過程裡,他流離於不同的階級之間,被不同的群體簇擁著,逃過陸路和水路,從城市流浪到荒原。但沿途不變的是:他始終維持著高調,絲毫不躲避注目,不對險境妥協;而一路緊咬著他的警長貝魯丘諾,則總是慢一步,屢屢失手的同時,又堅信自己終會成功。
乍看之下,這是個典型戲劇化的歷史人物故事,藉由那一收一放,貓捉老鼠的歷險,製造刺激,也營造詩人多情、滄桑、以身殉道的救世主情結。然而導演的企圖心,要到電影的第 70 分鐘才終於揭現:《追緝聶魯達》並非是聶魯達被追緝的故事,而是追緝者的故事。警長貝魯丘諾一心孤意,眼睛看的、耳朵聽的都只有聶魯達的一動一靜,他像鯊魚循著血,鷹鷲緊盯著獵兔,嗜殺的背後是對追逐本身的耽戀和痴迷——他像賈維追著尚萬強,一切線索在心中織成一片星圖,指向唯一的方向:「我要抓到他。」
接著,這樣的他,突然被告知:其實你也只是詩人筆下的一個人物罷了。聶魯達創造警探,為自己的歷險增色,推動逃亡的路,也浪漫化革命家的豪邁與荒淫。難怪這一路上每個女子都傾國傾城,每一杯美酒都折射出鮮艷的寶石光輝。這在敘事上,不只是打破第四面牆,讓角色意識到自己身在故事中,還讓另一個角色成為故事的主導者。於是追緝者貝魯丘諾成了被「電影角色」擺佈的、悲哀的二次魁儡了。
但,真的是如此嗎?命運被寫定的人,注定只能是配角?在這裡,帕布羅.拉瑞恩顯然更在乎追緝者,他的執著與倉皇,內心的崩塌和再起,在飾演者蓋爾.賈西亞.伯納貫串全片的旁白中,散發著僅此一次活過終不悔的生命力。電影看完,你會為他慨嘆,惦記他的名字,讓他活成永恆;這同時問題也變成了:為什麼,聶魯達要為他寫下悲壯的死亡?會不會其實,逃亡者與追緝者根本是一體兩面,身不由己的詩人需要一雙審判的眼,嚴厲地量度自己和理想的距離?
敏感而且執著,自戀又重排場,貝魯丘諾身上其實處處是聶魯達的影子,彷彿一個極力要逃離父親陰影的兒子,那麼相反又相像。當詩人一方面陶醉於被簇擁的虛榮,一方面又隱隱然瞧不起自己,內裡那個不斷在鞭笞,在迫近,在一再呼喊和質疑,卻永遠無法抵達的聲音,就成了警探,成為他的自省之音。貝魯丘諾功敗垂成,意味著革命英雄即使能夠戰勝歷史,卻無法真正企及、追上那言行合一的自己。
但或許,這一切都不真正重要。掙脫宿命,不見得能夠帶來自由;朝著心之所嚮,則不論追上與否,這一趟都有意義。貝魯丘諾出生於任務之始,他登上自己生命的舞臺,而當故事落幕,他註定要消亡。但是他得到了完美終局,在那逆光撫面、如夢一般的積雪懷抱中,連詩人都調轉了步伐,來看他最後一眼。那一刻,他的存在不需要其他人物來定義,他即將被風帶走,他的呼嘯卻早已經抵達遠方。
他或許是聶魯達人生的配角,卻是這個故事的主角。他是追緝者,是殉道者,更是那個說出故事的人。大聲,而且深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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