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來信………
鹿鳴這兩個月結算下來,扣除種種開銷支出,很高興發現自己還淨賺快四萬元,平均每個月淨利將近兩萬台幣左右,真是可喜可賀。
以目前的投資報酬率看來,自然是比不上在台北廣告公司時的高,但人說『千金難買我樂意』,鹿鳴對這句話再同意不過了。
現在的生活才像是人過的,她爽啊!
但鹿鳴也知道,如果不是過去五年在台北做牛做馬的拚搏,而且恰好看準時機買下了進可攻退可守的套房,到花蓮後,又把一切物質慾望都調整到最低、最簡單的狀態,現在也沒能過上這麼悠哉半日閒的日子。
像今天,她就去秀姑巒溪湊熱鬧,看馬曜小哥他們捕魚,還學會用編的小竹簍網到了不少溪蝦,把活跳跳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的溪蝦裝進啤酒罐裡面,半瓶啤酒把溪蝦泡醉了,然後放進火架上面烹煮……沸騰得酒香四溢,紅通通的溪蝦連殼帶肉就是一味至銷魂的下酒菜。
其他的溪魚用鹽巴抹了樹枝叉起一圈圈圍在火旁邊烤,其他的和馬告(山胡椒)與從立川魚場帶來的黃金蜆,加薑片和少許酒,不一會兒就燜燉成了一鍋奶白色鮮味十足的馬告魚湯。
鹿鳴也沒有白吃白喝,她帶了一箱冰鎮海尼根過去幫『少年們』加菜,並且嚴格監督他們吃飽喝足等酒勁散了以後才能各自騎車開車回家。
「小鳴,妳好囉嗦,好像我媽!」馬曜小哥咕噥。
「乖孩子,」她笑咪咪,趁機摸摸他的頭,哼道:「開車不喝酒、喝酒不開車,這是好國民最基本務必要遵守的規則之一。」
「我們酒量才沒那麼差的啦~~~」另外一名陽光小哥有點不服氣,但還是默默蹲坐在原地納涼等酒退。
所以等大夥兒從秀姑巒溪回到豐濱鄉的時候,都已經華燈初上了,鹿鳴在夜色裡獨自騎車,只有星星散散的路燈陪伴著她。
寒風吹來,望著黑夜,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把風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繼續頂著冷風趕回家。
等一路蜿蜒爬坡回到小民宿前,忘記在出發時替自己留一盞燈火的鹿鳴看著黑黝黝的屋子,突然有一瞬間的落寞寂寥起來……
──連姬搖阿姨都不出來陪她了。
她開了門,反手鎖上,摸黑撳亮了天花板上懸掛的陶燒貓頭鷹燈,灑落了一室溫暖,然後拿遙控器開了電視,直到俗世喧鬧擾嚷的新聞播報響起……鹿鳴這才有種自己並沒有被整個世界遺忘的感覺。
「原來,我也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獨立瀟灑。」她喃喃,被凍紅的臉蛋有一抹惆悵的自嘲。
鹿鳴猛然搖了搖頭,甩掉突如其來的孤單自憐感,拎起琺瑯水壺裝了水,放在瓦斯爐上燒煮起來,決定幫自己沖杯暖暖的桂圓茶。
一會兒後,她邊啜飲著桂圓茶,一邊打開筆電上網收信……
電子信箱裡,不再有周頌的mail。
她強迫自己不受此影響……因為既然這正是她想要的『結局』,那就別當矯情的賤人,口口聲聲喊『我要跟你分手』,然後又黯然神傷對月嘆息『你為何不再來找我』?
──女人最切忌罹患公主病症候群啊!
就在此時,一封mail的發件人引起了她的注意,猶豫了一分鐘後才遲疑地點開來信。
……鹿鳴,對不起,請妳原諒我,也請妳幫幫我……
「嘖。」她看完了後,第一個念頭就是想立刻按下刪除。
這位林妲小姐到底對她哪來的錯誤印象,竟會覺得她是個以德報怨、胸襟廣大、不計前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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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點》
搬家的前一晚,我和兩個閨蜜約好在巴黎軍事學校附近的一家餐廳碰面,算是幫我送行。
因為趕著出門,我叫了台Uberpool,這還是我第一次搭共乘的計程車。
和我一起坐在這台Uber裡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褐髮女孩,她正好也要到市中心,不過卻不知道目的地的確實地址。
雖然已經接近晚上七點,天色卻還十分明亮。在下班的車陣中,我們的車只能龜速前行。我由於無心與人閒談,遂戴上耳機聆聽自己的音樂。
塞車的同時,女孩一面滑手機,試圖找尋她目的地的住址。
接近艾菲爾鐵塔時,她雀躍地對司機說:「找到了!找到了!在Rue de Presles上!」
即便透過音樂,我還是聽到了那個路名。
「妳要去Rue de Presles?」我取下耳機,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妳曉得那條街?」女孩和司機異口同聲地問。
這不能怪他們。Presles是一條不到三百米長的單行道,就連老巴黎人也不見得會知道。
「前面的十字路口左轉,你會看到古巴大使館。那裏就是了。」我指示著司機。
女孩在一棟新式大樓前下車,我卻因凝神注視著大使館對面的舊式紅磚公寓而忘了跟她說再見。
車子又緩緩地開動了。我不禁頻頻回頭,目光緊緊地鎖在公寓二樓鑄鐵欄杆的窗台。
那是我在巴黎的第一個家。以前,歐吉桑總在窗邊種滿豔紅的天竺葵。「寫稿寫累時,就讓眼睛休息一下,看看花或窗外的艾菲爾鐵塔吧!」
懷著大女兒時,每天晚餐過後,我們都會沿著塞納河右岸漫步。有三年的時間,那裡是我口中的「家」,直到二女兒出生前我們才搬到近郊的凡爾賽。
「妳還好吧?」我的眼光和司機在車內後視鏡相遇。原本以為他沒見到自己偷偷拭淚的舉動,看來還是沒逃過他的雙眼。
我淡淡一笑。這個故事又該從何談起呢?
「你是從哪裡來的呢?」為了轉換話題,我裝作若不經意的問。
原來他是摩洛哥人,來自馬拉喀什。
「馬拉喀什?我去過呢!有天還提了一隻雞,上朋友家請他母親教我做庫斯庫斯小米飯!」
摩洛哥之行是我最後一次獨自旅行。在馬拉喀什的時候,一場重病讓我對人生重新思索,後來終於下定決心和歐吉桑結婚。
我和司機繼續聊了一些旅程上的經歷。
「妳既然去過那麼多地方,最後怎麼會落腳於巴黎呢?」
我微笑:「我只是聽從了自己的心。」
「為了一個男人。」他揶揄地瞄了我一眼:「我想也是。」
抵達餐廳之後,他與我道別:「謝謝妳。日後我在做決定時,也會記得聽從自己的心。希望很快我又可以載到妳,聽妳說更多的故事。」
我跟他揮了揮手,沒告訴他這已是我在巴黎的最後一夜。
我走下車。傍晚的天空,幾顆星星隱身在粉紫色的晚霞裡發出微弱的光芒。我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貪婪地想捕捉這個城市的所有氣味。關於巴黎的故事,我花了12年的時間才寫成,可是,就在今晚,我為它劃下一個完美的句點。我再無法奢求比這更美滿的結局,彷若在冥冥之中,上天也回應了我的心:全巴黎有成千上萬條街道,但在這最後一夜,我卻被牽引回我在巴黎的第一個家,讓我有機會跟過往的12年做個有始有終的告別。
在夜幕落下之前,我回首望了一眼街上匆匆從我身邊走過的陌生人。此刻,華燈初上,而巴黎,這場流動不息的生命盛宴,最不缺的恐怕就是說故事的人吧?
不過,至少我還有今晚呢!然後,我推開餐廳的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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