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冷待的香港粗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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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覺得東海工業大廈讓街道轉角變得不可思議,以前不知怎樣形容它的美,現在再看會有另一種角度。
展覽於 openground 進行中,有趣在於許多的陌生,即使有時眼熟,但從來沒有細細去看的一些香港建築。
場內會有策展團隊複製的建築物料,可以觸摸,幻想當時人的需要及心境,怎樣是剛剛好,甚麼是知足,由一幢建築物無聲去說。
Kevin Mak的照片不用多說了,靚到令人覺得不用客氣。
原文刊Andthen.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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誇而不浮
被冷待的香港粗獷
想像一個中年人,五十歲上下,沒有足夠年資去接受敬禮,擠不進殿堂,卡在時間線上的某點,遭冷落一旁,尷尬地一臉蒼白——而他曾經踏實和誠實地,為社會交出貢獻,可是始終沒有換來掌聲。
以人喻物,城內也有好些這樣的建築。
建於戰後六、七十年代,屬於現代主義建築的分支,龐大至近乎霸道,常被形容為怪獸(近年民間比喻更有趣,Marvel宇宙裡的變形俠醫Hulk),敢於不加粉飾,客觀事實裸露人前,統稱為「粗獷主義」(Brutalism):1950年代由瑞典建築師Hans Asplund首先提出,及後經英國建築師夫婦Alison 與 Peter Smithson,以及建築評論權威Reyner Banham大力推廣,影響力在七十年代尤其重大,香港也沒有例外。
粗獷主義有幾個特點,強調不經修飾的外觀,幾何結構直截了當,鋼筋混凝土外露,樑柱和核心筒等一目了然,外觀上著重表達力量,並且刻意不施油漆粉刷或批盪,看上去灰頭土臉地粗糙。
這些建築常用於建設學校、政府大樓,圖書館和體育館等公共樓宇,本身帶有強烈的實際功能性——甚至可以這樣說,它本來就不要求華麗,不為點綴市容而來,是實實在在應付民生的工具,不矯情,不說多餘廢話。
粗獷主義的實驗味道,讓它素來不為主流美學擁抱,然而有建築師不表認同。
深水埗openground的最新展覽《未知的香港粗獷建築》,罕有地給這類建築一支射燈,以照片,研究資料及建築圖則,展示15組粗獷建築,站在香港某角落,在看見與不被看見之間。
譬如每次經過葵涌都嘆為觀止,「點解工廠可以咁靚」的東海工業大廈,1975年落成,大部分牆壁用上麻石飾面,樸拙,卻有沉實的帥氣。每個建築組件都設有凹槽,可以像積木似的曡起砌成,極具快靚正的香港精神。
策展團隊甚至認為,大廈結構的精密程度,可以跟1970年黑川紀章設計的中銀膠囊相提並論。
展覽中亦有鮮被提及,異常科幻的香港神託會培敦中學,建於1972年,位處山上,當時為避過大規模挖掘工程,禮堂一方坐落山坡,另一方由懸臂式支柱支撐,結果構成飛碟狀,懸浮半空,極具前瞻,超越學校建築的想像。
而粗獷至世界聞名的代表,要說到聖士提反書院的科藝樓,大膽地設計成梯形,外牆傾斜,能夠反射陽光,避免體育館受日照長期曝曬,非常聰明。
兩個大型懸臂樑的邊陲,刻有類似葉紋的V字紋道,下雨時出水管的水沿樑柱流到地面,硬漢內藏浪漫巧思。
值得留意的是,展覽名字在建築前加上「未知」:一來粗獷主義不算廣為人知,同時因為英殖香港華洋共處的背景,增加建築的複雜性,讓某些疑似粗獷主義建築的定義,還需繼續討論。
另一個未知,涉及建築的生死存亡——粗獷主義向來備受爭議,不獲廣泛重視及欣賞,加上漸因失修而破落,本來就已碩果僅存的粗獷建築,近年面臨消失,比如荒廢好些年的清水灣邵氏片場,現正開始拆卸重建。
留下來的倖存者,亦不代表可以安全。部分業主因了解不多,以保養的名義,替建築抹上油漆或批盪,外表亮麗了,但跟粗獷主義的原有精神背道而馳。
例如展覽中的幾幢中大建築,除了牟路思怡圖書館,其餘巳被翻新,不復最初落成的模樣。
這現象非香港獨有。2017年,德國建築博物館(Deutsches Architekturmuseum)策展人及建築評論家Oliver Elser啟動SOS Brutalism計劃,建立網上數據庫,列出世界各地相關建築,以作監察和保育,至今載有超過二千座建築,其中約二百座標為瀕危紅色,代表面臨清拆或錯誤改建。
赤柱聖士提反書院的科藝樓建築群,一直是SOS Brutalism檔案中唯一的香港建築;今日再檢索,裡面已加進新的項目:中大科學館、眾志堂學生活動中心,並包括已通過撥款,將會拆卸的中環郵政總局(註:策展團隊認為郵政總局更接近典型現代主義,有待商榷)。
撇開主觀的美醜定斷,粗獷主義建築,記錄了戰後的社會面貌,捱過了最窮苦,未正式邁向富裕,平凡實用便是最大安樂,那是樂得簡單的年代。
曾經在當時,人們需要快捷,低成本,坦蕩蕩地真實的建築物;然後許多年後的今天,誠實直白的建築,或事,或人,會不會得到嘉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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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認真做無聊事 x knowhere 丨
日期:8月21日-9月12日
時間:星期二至日1-7pm
地點:中環PMQ B座 H205 know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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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knowhere丨
▪️中環鴨巴甸街35號PMQ元創方B座H205
▪️Tuesday to Sunday 1-7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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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大公共工程定義 在 Eddie Tam 譚新強 Facebook 的最佳解答
譚新強:Galileo的教誨:人類非宇宙中心點
文章日期:2021年5月21日
【明報專訊】人類非常自以為是,一切以自己為中心的動物。自古以來,不止大部分人都以為大地是平或者是方的,他們更以為天上的星星、月亮和太陽,都是圍繞着我們而運轉的。當伽利略(Galileo Galilei)以望遠鏡觀察得來科學證據,支持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的太陽中心論,他就被教廷批鬥和逼害了20多年之久。
即使現代人也有同樣自以為是的主觀願望。不少人偏見地以為近數十的所謂新發明,例如互聯網、手機、AI、機械人和加密貨幣等,都必然是人類史上最偉大和最重要發明。更有不少人甚至相信所謂加速回報定律(Law of Accelerating Returns),認為重要科技發明的速度不斷提升,很快就將達到人網合一的所謂「奇點」(Singularity)!
客觀點來看,這些科技發展雖重要,尤其互聯網和手機,令到日常生活更方便和豐富,但怎可能比火、蒸氣機、電力、電話、汽車和飛機等更重要?有人曾問過李光耀,什麼是偉大發明?他的答案是對新加坡而言,最重要的發明是空調!他認為在熱帶地區,如沒有空調,工作效率非常低,經濟發展必更困難。你可能以為李光耀此言是開玩笑,小小一台冷氣機,怎可能那麼偉大?但事實擺在眼前,新加坡是熱帶國家中,極少數(差不多唯一)能達到發達國家水平的國家之一,成功原素當然不止空調這麼簡單,但他立國不久即決定盡快在所有政府辦公室裝置空調,肯定對提升政府效率有極大幫助。
近20年科技無助提升生產效率
若以生產效率的趨勢來判斷近20年科技發展的成效和重要性,不幸客觀結論就必然是頗為失望,甚至驚訝。因為不論美國或中國,過去20年的勞動生產率(labour productivity)增長都不斷放緩(見圖1及圖2),就如數以萬億美元計的IT投資,每人手中一台超級電腦,都提升不了我們的生產效率。更不需遑論AI結合機械人,再加5G,所有工廠都應變得更自動化,需要的工人極少,理論上人均生產效率必定急速提升。
這麼多「超偉大」發明,怎去解釋生產效率增長率不加速反放緩的重大謎團?我認為可探討3個可能性。
(1)從1970年代開始,個人電腦(PC)開始崛起和普及,企業投入大量資源,期望生產力效率大幅提升。但長近20年的投資期,效果一直是失望的,在互聯網普及前,大部分電腦幾乎可算是獨立的,主要用途只包括文書處理(word processing)、電子試算表(spreadsheet)和簡單資料庫(database)等,即使有通訊功能,也只限於速度極慢、撥號連線的modem。在這個單打獨鬥的環境下,大部分PC亦是一台昂貴的高級打字機,對生產力提升當然有限。後來隨着互聯網崛起、寬頻普及,企業開始看得到大量投資IT的回報。當然互聯網的發展,提供了創立大量新企業的機會(但即使如此,上世紀七十年代至今的生產力增長也一直放緩)。
同一道理,過去30年的新科技發展,將有重新提升生產力效率的一天,可能只是時辰未到。我贊同有此可能性,但到底現代科技,缺乏什麼催化劑,防止它們完全體現潛能?我也沒有準確答案,部分可能是投放的量未足夠,例如5G,大家一直期待網絡速度馬上提升10倍以上至Gbps級別,但事實上在美國和中國的用戶體驗極差,平均速度提升50%不到,某些情况和地區,甚至比4G更慢,亦較受障礙物如牆壁阻礙接收。應用方面更缺乏「killer apps」,據說在中國的流行5G App是Speedtest,就是用來測試通訊速度!現時平均每個基站服務約7000用户,當然寄望繼續增加密度,到了某個水平,希望能較成功體現5G功能。除此,高頻率的mmWave網絡仍在起步階段,高頻率才可真正大幅提升速度,但不幸物理上,mmWave穿透力更差,要實現IoT夢想,實時遙控高速機器,進行精細手術和應用於交通系統等,仍面對極大挑戰。
(2)人均生產效率增長放緩,有可能是定義和數據準確度的問題。會否是不可以金錢來量度近代科技發展所帶來的所有好處,除經濟增長外,亦有助改善人類健康、延長壽命,以及提升快樂感?有可能,事實上在過去200多年,全球人類壽命的確上升很多,從不到30歲升至現在的70多歲;但大部分應該是公共衛生的改善,尤其自來水的普及,農業進步導致營養改良,以及接生技術和環境改善,大幅減低嬰兒夭折率等,而非來自先進癌症治療法或基因工程技術。當然,近年英美的平均壽命更出現下跌趨勢。快樂的定義更抽象,跟科技發展更沒有一個必然關係,去多幾次日本就一定開心啲?著名人類學家Steven Pinker認為,原始的hunter-gatherers,以狩獵為生,不用花太多時間工作和計劃生活,平均快樂度反而比生活較穩定和富庶的農業社會高很多。原因是農業需要長達一年的工作計劃、播種、灌溉、收割和儲糧等等,全年忙碌,亦需全年憂慮天氣和瘟疫等。現代人更惨,不止需要計劃一年,未上幼稚園,已需要開始計劃人生,每年每月每日都有無窮無盡的所謂工作、責任和煩惱。
有人企圖解釋,可能分母也有問題。人均生產力增長減速,或者是因為現代經濟高度自動化,需要工作的人愈來愈少,即是失業,underemployment和不需工作的人愈來愈多,所以人均生產效率就被拉低了。這個解釋有兩個問題,首先在這次COVID大流行前,以美國為例,失業率跌至3.5%的50年新低,何來工作人數在減少?近月隨着美國疫情減退,失業率又再急速下降,所以此論點不成立。
有人指出,雖然表面失業率低,但有不少人不再尋找長工,只做點「零工」(gig),或只領救濟,所以人均生產效率被拉低。我沒有深入研究過,但我懷疑近年underemployment的情况,是否真的比以前嚴重。我的印象是從前較以農業為重的社會,鄉下的「閒人」更多,城市化才是提升人均生產力的最重要元素。
總括來說,我承認經濟數據未必能夠完全反映科技進步對人類的影響,但仍不可以此為解釋生產效率增長放緩的藉口。
人類發展漸近兩科學極限
(3)我認為最重要的解釋是人類發展已逐漸走近兩個科學上的極限。第一個是地球資源所能提供的可延續發展極限。人類發展,從古至今,尤其從工業革命開始,都可說是建築在耗用地球資源身上,尤其倚賴化石能源,最初是最髒的煤炭,後來是更好用但更有限的石油,再加上較清潔但難儲存運輸的天然氣。近年我們當然開始發現化石能源的碳排放,帶來嚴重氣候變化問題,如不能在極有限時間內解決,足可導致一次全球大規模動植物滅絕災難!
樂觀來看,這個危機當然也提供很多發展再生能源、電動車輛(electric vehicle, EV)、儲能、碳捕獲(carbon capture),以至「地球工程」(geoengineering)技術的機會。但不能否認的是地球本身是個充滿有機化學(organic chemistry)的環境,最方便的能源必然是與炭相關的,石油的能源密度是任何電池技術的20倍以上。按《巴黎氣候協議》的計劃,人類必須在2050年前達到碳中和,談何容易?去年因疫情,全球碳排放確下降了約6.5%,接近但仍不到每年遞減7%的目標,今年美、中等經濟重開,有可能達標嗎?
另一個更根本的是物理的極限。歷史上最偉大的科學突破,毫無疑問是二十世紀初,愛恩斯坦的狹義和廣義相對論,和稍後由玻爾(Niels Bohr)、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和薛丁格(Erwin Schrodinger)等人所發展的量子力學(quantum mechanics)。兩套理論非常偉大,亦有極大實用性,核能和核武正是它們的結合,是禍是福,見仁見智。但不幸過去60年,理論物理已可說碰到了堅硬牆壁,相對論與量子力學有非常根本性,甚至哲學性矛盾,聰明如愛恩斯坦,窮人生最後30年努力,也無法解決此問題。後人想出很多充滿創意的理論,例如超弦理論(Superstring Theory),但全都是紙上談兵,毫無實驗證明,所以於事無補。
物理極限對應用科技和經濟發展有很大影響。整個IT革命都是由半導體技術進步所推進。最有名的摩爾定律(Moore's Law),雖並非一條真正永恒不變的物理定律,但在過去50年,一直是芯片發展的一個指標。事實是每一代的芯片發展,雖仍在進步,但速度早已放緩,最初摩爾定律預期每9至I2個月,芯片密度即可翻一倍,近年已放緩至兩年以上。強如過去的老大英特爾(Intel),已停滯於14nm兩年以上,只有台積電和三星能繼續推前,能成功生產7nm芯片。即使台積電等能如期做到2nm,無疑必將接近物理極限,再縮小必將帶出各種量子世界的奇怪現象如「穿隧效應」(tunneling effect),極難控制芯片性能。
在應用層面上,影響也必極大。單是AI無人駕駛,已是個極重要的科技夢想,亦是Tesla股價的一個重要支柱。馬斯克(Elon Musk)教主是個頂級銷售員,他一直不斷告訴「信徒」無人駕駛是個相對簡單的ANI(Artificial Narrow Intelligence)應用,只需GPU或ASIC夠快,加上視覺數據,必可在短期內成功。按馬斯克的說法,年輕一代不需要學駕駛汽車,法律甚至將禁止人類開車,所有汽車變成AI無人駕駛的EV。
無人駕駛為極複雜AI難題
事實上,無人駕駛是個極複雜的AI難題,最近連馬斯克開始承認困難比原先想像中高很多。不止Tesla,大部分其他公司都碰到同樣問題,不少甚至已放棄。Uber和Lyft都計劃出售無人駕駛部門,Alphabet的Waymo,近日CEO和CFO等多位高層相繼辭職。德國各大汽車廠近日都推出質量非常不錯的EV,但並無太多AI功能。
我一向認為無人駕駛沒那麼簡單,應屬於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問題,即需要所謂common sense。人腦當然遠比電腦慢,但複雜度遠比芯片高,人腦neurons(神經元)數量超過1000億,synapses(突觸)數量更超過125萬億,更加是三維物體,連形狀和組織都對人腦的思考、性格和整個意識(conciousness)非常關鍵,遠比現時最先進二維為主,7nm GPU的540億原子粒多和複雜。即使未來用到2nm技術,能做出人類common sense的機會仍很低。不少AI專家認為,AGI需要whole brain simulation,或甚至不可以矽為基礎原料,改以用所謂wet ware,不知是否想以基因工程技術,在試管中培植出一個以碳為基礎原料的有機AI系統?聽起來,比Frankenstein(科學怪人)更恐怖!
我沒有答案,只想提醒大家不要過度自以為是,人類始終是渺小的,我們對宇宙的認知非常有限!
(中環資產擁有Tesla、Uber、Alphabet、台積電及三星財務權益)
中環資產投資行政總裁
[譚新強 中環新譚]
https://www.mpfinance.com/fin/columnist3.php?col=1463481132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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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日報紙本謝幕
2021.5.17
0.
我想記錄這件事情的發生時間 2021年5月17日,蘋果日報將出版最後一天的紙本報紙,從實體通路中謝幕。這篇文長,會從新聞媒體的數位轉型,新媒體平台與演算法的競爭,來討論這件事情。
一樣的,我想先聊這件事情的發生。
蘋果日報在 5月14日,發了一封公開信,宣布會在 5月17日最後一次發行紙本,於 2021年5月18日後停刊,不再發行紙本報紙。
蘋果日報 曾經在台灣是與 自由時報 互爭發行量第一的報紙媒體,在iPhone 3G 開賣的2008年,發行量達 50萬份,而依照他公開信的內容,目前發行量僅約10萬份。
蘋果日報紙本停刊,這在台灣的社群媒體發展,和傳統媒體競爭中,是一個很重要的事件。
我想針對幾件事情,跟大家分享我的看法,記錄一下台灣媒體發展的重要時刻
1.
自媒體的時代中夾生存的傳統媒體
先簡單談一下自媒體時代,發聲有多容易。
我們在談自媒體,談的是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一個媒體。但我們忘了談一件事情,那就是媒體也慢慢地就像一個人一樣,在社群平台上面有個數字—追蹤數。一起在這裏追求著觸及和流量,以及影響力。
那些媒體所打造的組織,仰靠著大量的人力成本和設備。但現在你只要打開臉書,或是打開 Youtube,按幾個鍵,走完一段大約三分鐘的程序,你就可以開始一趟自媒體之旅。有一個媒體的名稱,在上面寫寫字,按下送出後,就會傳到非常多人的面前。
就像你現在所看到的這篇文章,和這一個自媒體。
在稱作「研究生」的這個自媒體裡面,我是記者,也是編輯,還是個主筆。這個媒體廣編不分離,我還要自己談廣告,接業配。唯一一個我不用做的事情,就是通路。因為臉書幫我處理好這件事情,我不需要去煩惱,要如何把訊息傳達到閱聽人手上。當然,我會面臨一些其他更麻煩的問題,這個部分我們稍後再說。
「通路」這件事情的重要性,是一個沒有經歷過傳統媒體產製流程的人,很難想像的一件事情。
2.
傳統媒體的產製成本
我當年還是新聞所的學生時,帶著一群高中生參加聯合報新聞營。大家對於走到一個報社,會驚呼的,不是總經理,也不是總編輯,更不是那一堆名為「編輯台」的電腦。因為那些都太抽象了。
對,大家最興奮的,是龐大的印刷機器。
一個報紙的產製過程,並不是在把「文章按下送出」後就結束。要送印,送印完後要派報。在凌晨有一群人開著車把報紙送到你家附近的某個橋下,以便躲雨。然後送報員再去橋下領取那些報紙,挨家挨戶的配送報紙。當然啦,現在已經很少人在訂報,報紙最後沒有到你的信箱,可能是到附近的便利商店。
這個過程,用現在的網路語言講,大概就是「把你的文章,經過演算法後,在臉書牆上出現」。這一句話說得簡單,但在傳統報紙中,卻是要一群人每天在凌晨完成的事。
我希望大家不要誤會,運用臉書傳送資訊內容,讓文章在幾秒鐘後就能傳遞到全世界臉書使用者面前,並不是沒有成本。裡面有大量的工程師,維護機器的人員,甚至是網路的鋪設等等。他一樣有很多的費用會產生。只是當你在運營自媒體的時候,不用去想這些事情,因為「平台」已經幫你想好了。
我在學校教媒體創作時,第一堂課我會跟學生聊這件事情:「在十五年前,我還坐在這間教室裡學習如何當一個好的新聞記者時,我們談採訪,聊編輯,學報導,操作技術。但是沒有一堂課會告訴你,要如何開一間報社,怎麼開一家電視台。但現在,這堂課在台大發生了,我們這堂課,就是要你從零開始做一個自己的媒體,從品牌定位,編輯台的規劃開始做起。」
為什麼十五年前做不到的事情,現在能做到?因為通路。當通路的成本降下來了,甚至是所謂的「系統化」,在發行一個自媒體的過程中,少了很多的事情要做。那些,可能是新世代的媒體人,想都沒想過的事情。
我本來想聊電視和 Youtube 媒體產製流程的關係。不過因為這篇文章已經夠長了,留待之後有相關事件,再一起討論。
接下來,我想切入一個很重要的議題:當媒體在網路上只剩下品牌。
3.
當媒體只剩下品牌
當我們在談「自媒體」的時候,常常只看到一個面向,就是「品牌本身在網路上也是個媒體」。但我想邀請大家看到另一個面向,就是「媒體在這些平台上,也只剩下品牌」。
在一個臉書平台的演算法推播,或是 Youtube 去推播一則影片,又或者是你用 Google 去搜尋一則新聞。媒體的內容,跟其他網路內容,其實長得沒什麼兩樣。
對,就是一樣的,臉書貼文只有一種介面,Youtube 影片也只有一種介面。差別只是他有沒有把這個「品牌」,塑造出一個「媒體的形象」,或是「新聞的形象」。
如果我說「 東森新聞」是個媒體,你可能點頭如搗蒜。但我如果說「 卡提諾狂新聞」是個媒體呢?你可以會想一下,最後大概會告訴我,不是吧,他是個娛樂粉專。
那請問「眼球中央電視台 」是媒體嗎?「志祺七七」是新聞嗎?還是那只是「視網膜 Retina」和「張志祺」的個人品牌?「niusnews 妞新聞」,「小日子」,「PopDaily 波波黛莉的異想世界」他分別是用什麼樣的角色出現在你眼前?
試著想一件事情,在一個分眾的時代,一群人坐在咖啡廳聊天,都沒有辦法的定義出什麼是媒體,那麼平台的演算法能做到這件事情嗎?或是說,你期待他幫你做到這件事情嗎?
這邊我要先說一下,媒體存在的價值和企業品牌,個人品牌,和政府機構之類的「自媒體」相比,他們的確在資源上和社會意義上有很大的差異。但我想讓大家思考的是,或許這些所謂的「傳統媒體」有著不一樣的使命在,但是當他放在「臉書」「Youtube」這些平台上的時候,他們對平台來說,對閱聽人來說,差異可能比你想的小很多。
十五年前,如果你想要得到一個疫情的訊息,可能會打開電視,或是去買份報紙。但現在,你可能會打開臉書或是 Youtube,又或是Google 一下,聽聽 Clubhouse 。想一下你的確診資訊是從哪來的?是「蘋果日報」「聯合報」「TVBS」這類的傳統媒體嗎?還是從哪個政治人物的粉專看到的呢?或是「衛福部」自己開的直播?
講一下我的好了,我的主要資訊來源是「日本自助旅遊中毒者」以及這個自媒體的作者兼編輯兼總主筆及Clubhouse製作人,人稱林氏璧的孔醫師。
如果放在十年前,你可能會覺得這是個非常荒謬的事情,「什麼?你聽一個教你玩日本的部落客告訴你防疫?你怎麼不看電視呢?」
但我可以相當有信心的說,雖然聽起來好像違和感很重,但十年後的現在非常多人都知道我在說什麼,而且不會質疑這個合理性。
是的,蘋果日報的競爭對手,不只是大家腦中想像的其他媒體。還有政府官方的自媒體,還包括了一個在疫情下轉行的「日本旅遊部落客」。
4.
你的新聞不是我的新聞
傳統媒體碰到數位轉型時,還面臨到一個挑戰,就是人力資源的重新調配,和演算法的競爭。
在網路上你應該會常看到這樣的留言「媒體都沒新聞報了嗎?幹嘛寫這個。」這句話看似憤怒有道理,但應該不少新聞從業人員,只能看著這句話苦笑。
一家報社,每天都會有非常多的新聞。如果你有經歷過在早餐店翻報紙的年代,可能也有跟我一樣的訓練 — 運用十分鐘吃早餐的時間,看完兩份報紙。
一份報紙最重要的新聞,稱作「頭版頭」。他的意思是,在一整份報紙裡面的第一頁,最上面,寫在報紙名稱附近的新聞。這一則新聞有非常重大的意義,他意味著「這份媒體為昨日一整天,選出來最重要的事件。」裡面有著價值觀判斷和意識形態。換句話說,換個媒體,或是換個媒體的老闆,甚至是換個總編輯,可能都會選出不同的事件。在十幾年前念大眾傳播科系的學生們,都受過這樣的訓練 — 比報。比報訓練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分析各家報紙對於「頭版頭」新聞的選擇。
好,我們現在把傳統「頭版頭」新聞的概念,放在臉書上,會變成什麼呢?
我在課堂上,或是去各大學演講討論「網路媒體識讀」的時候,會告訴學生一個重要觀念「編輯有很多工作要做,其中一項是運用符號和編輯的手法,來決定什麼新聞應該要被看到。而這項工作,現在的競爭對手往往不是人,而是演算法。」
首先,大家不用去質疑「重要新聞沒人報」這件事情。如果你有機會走去便利商店,買一份報紙,你可能會覺得很陌生。「奇怪了?怎麼跟我平常看到的新聞差這麼多?」
以前的媒體,大家是一起看到頭條新聞的,但你在臉書上看到的內容卻完全不是。
這麼說吧,媒體選出來最重要的新聞,放在「頭版頭」,會在你買報紙的當下強迫看到。但是放在臉書上,你可能對他無感,就滑過去了。臉書會判斷這則新聞「大家比較沒興趣」,於是觸及就變低,更少人看到了。
反而是那些會被認為「媒體都沒新聞報了嗎?幹嘛寫這個。」的新聞,本來可能只是在報紙裡面的一個小角落的奇聞軼事。你在吃早餐的十分鐘可能根本沒機會翻到,但是因為在網路上「大家用手指投票」的結果,讓臉書認為這是個很多人有興趣的文章,所以才會被你看到。
所以下一次要抱怨的時候,可以把對象轉移到臉書身上,因為媒體的總編輯,可能有跟你有一樣的無奈感。
久而久之,大家也對這件事情有更強的認知。一則重要的新聞,以前媒體可以用很大的力量來推播。可以放在頭版頭,可以發號外,可以大篇幅報導。但現在,他除了下一個「臉書跟你都會一起被騙的標」,或是花大筆錢下廣告之外。幾乎沒有路可以走。
就像上一節所說的,媒體不只要跟媒體搶流量,在這平台上,他要跟所有人搶流量。就算他要下廣告,競爭對手也不只是媒體,更多的是房地產,電商,甚至是網紅業配之類的,以前不會被拿來相提並論,曾經是八竿子打不著的競爭對手。
5.
大家還看報紙嗎?
回到本質的問題,大家還看報紙嗎?如果報紙的工作是要及時傳遞新聞,那個「及時」可能無法挑戰更「即時」的網路。試想假設你買報紙的目的不是為了新聞,那是為了什麼?
很多人說傳統媒體都不做數位轉型,這個問題我很難給出明確的論述。因為的確,在傳統媒體轉型做網路的初期,有很多試行錯誤 (Trial and Error) 都發生過。現實中,有非常多失敗的轉型案例,但整體而言大部分的傳統媒體,都有或多或少的轉型成功。所以我們在討論的不是「蘋果日報」這個品牌要收掉了,而是「紙本型態」要在新一波的媒體的典範轉移中成為過去式。
蘋果日報在這一次發的公開信中提到:「數位洪流超乎我們想像,尤其是Google、Facebook等數位平台的壟斷,造成廣告資源的大量流失,對紙媒不啻是沈痛打擊。」
這一段話,很多人認為是搪塞之詞,但他的確也說出了現在媒體的挑戰。這邊,我想邀請大家站在更高的維度來看這件事情。
在二十年前,如果你想要「下廣告」,廣告大概會「下在媒體」上。原因很簡單,因為媒體扮演的角色,是大家獲得資訊的來源。但是現在,大家獲得資訊的來源是哪裡呢?網路還沒起飛,手機還沒普及之前,媒體幾乎壟斷了大家的消息來源。電子媒體因為「媒體的近用性」和「使用頻譜公共財」等因素,扮演了許多重大新聞的傳遞角色。
但現在,你早上睜開眼睛,是打開蘋果日報的官網,公共電視的頻道嗎?還是跟我一樣,看 LINE,刷 IG,看臉書,滑 Youtube 呢?
如果在這些平台上,媒體只剩下品牌,要爭你的眼球得跟其他自媒體平起平坐,獲得演算法的青睞。那麼他也是一個跟你和我一樣,想獲得發語權得看人臉色的單位。
即便他的品牌價值,影響力,依舊在民眾的心中高居不下。但很遺憾的,他的廣告收入來源,得和其他的自媒體分享。還有更令他們的心煩的是,利潤要上繳給他的上游平台:臉書和 Google。
6.
傳播技術與我們
要討論新聞和新聞傳播,勢必得討論傳播技術的發展。在還沒有紙很貴的時候,我們寫的字都很短。當紙越來越便宜,我們也用更長的句子,來留存並傳遞訊息。從詩,到詞,到曲,乃至後來的小說散文。
大家可以想一下我現在寫的這篇文章,在兩百年前,要多的精簡的寫下,才有機會被傳播出去。但現在我可以這樣一直打一直打,打成一篇臉書長文,完全不用考量用紙成本。這就是一種傳播技術的進步,改變了傳播的方式。
以前要寫一篇新聞報導,老師會告訴你:「把最重要的事情寫在最前面,用倒金字塔方式撰寫。」背後當然有很多原因,這些原因中甚至包含了技術問題:因為編輯覺得你文章太長的時候,可以直接把最後一段拿掉。
但現在寫文章呢?
在報紙的年代,標題印在那邊直接進眼球。你對標題有興趣時,可以花半秒鐘的時間移動眼球,開始讀文章。對於一個閱聽人來講,「從標題到閱讀文章」的時間成本極低無比。但在臉書的世界,從按下標題,到你開始舒服的讀文章,要經歷非常多的時間。你的時間成本變高了,自然而然,吸睛的標題就變得無比重要。
當寫文章的時候,如果你把重點都在第一段全部寫完了,大家拿到資訊拍拍屁股就走。就以前的觀點來說,會覺得無所謂,訊息有傳遞到就滿足了。但現在不一樣,如果大家看完第一段就走,演算法會判定這是個大家不想看的文章,於是就不幫你傳播,「只讓少數人看到這篇文章」。
聽起來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對吧?但其實這背後有很多轉變跟著發生。
在課堂上,因為學生創作的載體在網路上,所以我絕對不會要他們用所謂的倒金字塔方式寫作。在做影片的時候,也不會教他們慢慢鋪陳。演算法是現實的,在你還沒建立風格之前,要跟他競爭,是相當辛苦的一件事情。
連在學校教課,都要打破過往的寫作模式,媒體裡面要做的轉變,大家可想而知。
一篇適合放在「報紙載體」的文章,和適合放在「網路為載體」的文章,絕對是不一樣的。閱讀習慣的不同,載體特性的不同,甚至是廣告擺放方式的不同,大大地影響了媒體的產製過程。
如果你認為「反正就一篇文章,紙本和網路都放就好了。」的話,可以試著想想看,多一套邏輯,能用一樣的成本完成嗎?所謂的客觀寫作,平衡報導,有辦法在不同載體上面用相同的模式呈現嗎?
7.
我們與網路媒體的距離
最近我演講最常聊的題目,就是談網路媒體識讀。我們與網路媒體的距離,已經密不可分。所謂的傳統媒體,運用著他多年累積的品牌,慢慢的也在網路媒體深耕。
很多念傳播科系的學生,會對於未來感到迷惘,覺得媒體不斷的沒落。但我一直對這件事情抱持相反的想法,期望學生能好好的在這個時代發揮長才。
或許這是個傳統媒體沒落的年代,但現在絕對是人類史上「媒體傳播能量」最強的年代。隨著載體和傳播技術的改變,人人都有機會發揮自己的影響力。我們有更好的傳播工具,也有更公開透明的消息來源。
很多人說「蘋果日報轉型失敗」,其實我沒有這麼同意這句話。相反的,他做了非常多的事情,讓品牌在持續在這個時代繼續發揮影響力。結束紙本的發行,或許就是面對傳播技術的改變,在這條路上的一個重要決策。
對於經歷傳統媒體的人來說,是一個非常痛的事情。我自己也經歷過蘋果日報全盛時期的年代,看著星光三班上「頭版頭」時,一大早興奮的跑去便利商店買報紙的讀者。若以一個純粹讀者的角度,我會緬懷蘋果日報陪我走過的那段青春歲月。但我相信,新聞從業人員,肯定有完全不同的解讀。
我們無法否認的是,紙本謝幕了,品牌影響力依舊在。只是當媒體只在網路上的價值只剩下品牌,他的商業模式,人力資源分配,都會變成一個巨大的挑戰。
這是蘋果日報紙本走入歷史的故事,他不是一個單一事件,而是給這個時代的一個標注。
希望這篇文章,能夠給經歷傳播媒體變遷重要時刻的你,多一些探討和省思的面向。
《蘋果日報紙本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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