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存在的不存在職業–葬禮召集人》
一個、兩個、三個...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冷清的靈堂、凋零的花牌、淒傷的家人。
無數空櫈陪伴下,我站在正中央,
面對這個五十年相識的遺照,鞠了一個躬。
「對上一次見你,是你的婚禮了。」
我苦笑一下,向一個再聽不到的人訴心聲。
在這個繁忙都市中,一些朋友的見面,
總是上一次婚禮,下一次葬禮。
想不到,廿多年前在酒席完結,兵荒馬亂中匆忙的那句「再見」,成了彼此最後的道別。
鞠完躬,我轉身打算離開,卻聽到一句「真係...好多謝你今日到場。」
回頭一看,是他家人真摰的鞠躬道謝。
比起婚禮道謝的走馬看花,
葬禮道謝更為刻骨鉻心。
大概,葬禮不是一件有足夠時間籌備的事情,大家都帶著至親離世的混亂心情,加現世的忙碌,在有限條件內作出送別。
當中多半有所遺留。
所以,難以聯繫到亡者生死的所有好友。
很多人好久不見,甚至斷了聯絡近十年,
卻不代表中間沒有一個「情」字。
然而,
他不知道他走了;
他也不知道他來不了。
人生數十載,知音何止2、30個?
如果他們都知道這個消息,靈堂也許會更有價值。
我60歲,剛退休,正好有些時間,
所以我決定舉起一個「葬禮召集人」的旗幟。
為思緒凌亂,難以抽身的家屬,搜集資料,
撰寫一個「葬禮邀請名單」。
老伴笑著對我說:「你真係正宗辛苦命!退休都要整忙自己。」
也許是吧,但我還是開始了。
最初是身邊的朋友過世,我作為故友,嘗試這項工作。
慢慢就出現朋友介紹,或自行拍門。
只要時間許可,我通通幫忙。
而且我只收成本,不求酬勞。
坦白說,是項苦差,我不得不學用Facebook,尋找他們的生活足跡,到他曾待過的公司、就讀的中小學,找回死者記憶中的每個路人,逐個通知。
當然,經常會得到「吓,邊個嚟架?我唔識佢喎。」
但也有一些的確廿年未見,但雙方有過一段動人時光,
轉眼數十寒暑,她再站在他的照片前面,流著淚鞠躬。
對,這份工作只想要一個道別,
讓十字路口上剎那間巧遇過的人,
回一次頭,說一句廉價得不能的「再見」。
但每次回到家,想起這些葬禮,
總會不自覺滴下眼淚,原因未明。
明明令很多人重聚,製造無數機會讓人們有最後機會說再見。。
可是依舊揪心。
老伴安慰我:「你呀,叫其他人唔好喊,次次自己就返屋企喊。」
我望望她,如果自己先行一步,老伴就會成為靈堂中披麻的人,她這冒冒失失的性格,不知會鬧出多少笑話。
也許,我辦的葬禮愈多,內心就畏懼自己的葬禮...這是眼淚的源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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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成功的個案多了,工作愈加順利。
只是回到家,我總是與她分享工作上的感人事與諧趣事。
但那天門鈴響起後,並沒有人開門。
往後,也再沒有人為我開門。
急性心臟病,在睡夢中,她悄悄離開了。
先行一步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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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之上,她所有認識的人,陸續到場,
由孩提年代至今,不同臉孔都聚在一起。
靈堂人滿、花牌處處,但家人,依然淒傷。
我記起這句「退休都要整忙自己。」,
或者她想說的是「退休都唔陪下我。」
一直以來,我令很多人多了「道別」的機會,
但自己的忙碌,卻成了沒有與她好好過這段最後時光的原由。
我只懂在她依然燦爛的遺照面前,
說了一聲簡單的「再見」。
然後一直強忍,喃喃自語:「唔會喊,話咗唔可以喊。」
然後再強忍,
然後哭著喃喃自語。
很快,我就意識到,一直以來這「眼淚」的源頭,就是一句「再見」。
因為我知道自己說了一句「不可能再見」的再見。
我的工作不是讓人們道別,只是讓人知道自己道別得太遲。
所有人都說了再見;
但在葬禮中,所有再見都不能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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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人向我行近:「老伯伯,你好,我開始做緊件事叫《Facebook生死冊》,畀人喺Facebook搜尋朋友嘅死訊,我嘅資料可能幫到你做召集人。」
我淡然道:「謝謝你,但已經唔需要。」
男人再說:「即使道別太遲,但遲到好過冇到呀。」
我微笑回答:「如果你仲有心做呢件事,記住我今日呢句說話。」
「人類總是因為別人的死亡,才點燃自己的生命。
我們就是如此可悲的生物。」
我離開了;他也停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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