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來德國前的一個顧慮,果不其然發生了。
Jivan的學校生活,基本上都是我在負責,該注意的事項、要配合的事情、每日的餐點,最重要的,親師溝通,隨時掌握孩子的常規、學習狀況與團體生活,可以幫孩子過濾外在負面影響,即時指正不良的行為。但是,萬萬是沒有料想到Jivan現在的幼稚園,一位能跟我說英語的老師都沒有,Ra的德語能力雖然堪用,但最主要他也忙工作,我每天接送孩子,卻連進出幼稚園也不一定有人在意,Jivan班負責的老師也只跟我說過兩三次簡短的德文,我實在很難知道孩子在學校到底過得如何,儼然是個一問三不知媽媽,孩子請自立自強。
這是我的擔憂,異鄉的啞巴媽媽,被迫梭哈,無法當孩子的靠山。我的德語學習速度,完全跟不上Jivan,用中文問他學校發生的事情,他的腦袋已經到了偶爾需要一點時間檢索中文翻譯的程度,願意翻譯倒還好,有時候,他直接回三個字:「不、知、道。」滿明顯感覺到中文進步卡關,他愛用的副詞「簡直、根本、幾乎」越來越少出現,構句能簡短最好,言不及義就發脾氣比較快。
三語環境,就有三塔字庫,也就是說,同樣一個東西,「腳踏車、fiets、Fahrrad」,孩子可能正好三種語言都會,那即時轉換就沒問題,但實際狀況是,每一塔的內容物不盡相同,譬如Jivan愛喝的「枇杷膏」,就不可能對應到荷文和德文的語境中使用。Jivan目前處於德荷文詞彙量大增,中文部分則稍微停擺的階段,這我不是很著急,至少他非常喜歡聽我唸中文書。
我有時候會覺得很落寞,真的。要在孩子面前,不做全能母親,真的很難調適。我沒有立志要當超人媽媽,可要我正視愛莫能助的情況,很多時候甚至是渾然不知、感覺超蠢的外籍媽媽,任一個四歲孩子在外碰撞,除了很多的信任,還要能放過自己,跟自己說「沒事的、沒事的」,只要Jivan是喜歡上學的,那就好。
Jivan有好幾個星期三,準備的便當都沒吃,被我罵了好幾回,有時他說學校會給他吃,有時他嘟著嘴不說話,有時他怕我生氣,下課一回家趕緊拿出來吃完;大約過了兩個月,我才知道,每周三是學校的「健康早餐分享日」,不用自己帶便當,而是要每位家長協調後準備不同的東西,像是起司、麵包、水果等等,孩子們分著吃。放棄溝通的老師,Jivan怎麼跟我解釋的清呢? 我的孩子「白吃」人家東西我又怎麼好意思呢⋯⋯
然後,有次我去接Jivan時,老師總算比手畫腳告知我Jivan下午沒點心吃,我壓根不知道有點心時間,更不知道原來點心是要自己帶的。但Jivan從來沒跟我提過,我光想他和大家圍坐在一起,卻沒東西吃,傻傻看著同學,還不太能完整用德語表達自己的他怎麼辦呢?他的心情還好嗎?老師會不會覺得他奇怪?
某天晚餐後,我才仔細看到Jivan右眼有個「黑輪」瘀青,經過我東拼西湊,才聯想起來,回家的路上他跟我說同學先拿玩具打他,後來他也打回去,結果被老師罵。那位同學常跟他一起玩,他告訴我說沒關係,他沒有心情不好。這是我唯一能做的,知道他沒有委屈就好,還有,我至少知道,他懂得捍衛自己了。
最讓我不捨的,是他前天給我看上嘴唇的傷,他說他在教室玩車時不小心跌倒,撞到很硬很硬的地方。
「看起來好痛喔!你有哭嗎?」「嗯……一點點小聲的哭而已。」
「老師知道嗎?」「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流血了?」「我去照鏡子啊!」
「嗯……那你流血的時候怎麼辦?」「我去拿很冰的東西放在上面。」
「哇!好棒,還知道冰敷!可是哪裡來的冰塊?」「不是啊,就是放在外面變很冰的玩具而已。」
「所以,你可以自己安慰自己就好?」「嗯。」
「你真勇敢。」
孩子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真的滿堅強的;媽媽既然沒辦法替他撐腰,至少能照顧好他的心,聽他說在學校發生的事,專心做個乾乾淨淨的聆聽者。雖然自己當老師的,總還是希望親師間能保持良好互動,一同關心孩子的成長,然而,這近五個月無奈的「放手練習」,沒有聯絡簿、無法溝通,去接孩子時老師可能也下班了,「我」只好被迫提早「脫離」孩子,最難的不是看他一個人獨自面對外面世界的顛頗,這只是遲早的事,而是我自己的心,一時之間還找不到安頓的位置與方法,我要怎麼去安撫自己,做不到媽媽保護孩子的角色⋯⋯。
我最近才想通,要相信,沒得選,就是最好的選擇。只要給夠愛,Jivan在媽媽搞不定的地方,也能搞定自己的。
_
說到中文程度,Jivan這兩天好可愛的邏輯,來記錄一下:
1.
舀了一碗湯給Jivan,他義正嚴詞地問我:「媽媽,為什麼我的湯裡面沒有飼料!」……(痾,要吃飼料還不容易嗎)(不用因為多加一個字中文造詣就比較好喔)
2.
我和Jivan在玩猜猜看這個東西是什麼原料做的。
「爆米花是什麼東西做的?」「玉米!」
「那薯條呢?」「馬鈴薯~」
「好棒!」
「那香腸呢?香腸是什麼肉做的?」志得意滿的Jivan哥不假思索,大聲說:「人!」……(啊鳥喂,母湯喔)(人肉做得香腸你敢吃嗎)(這我不懂為什麼會覺得香腸是人肉做的呢)(爸爸亂教?!)
3.
那來cue一下Ra爸好了。Jivan突然想跟我分享,他說:
「媽媽,鱷魚生的蛋就叫做『鱷蛋』!」
「嗯~這樣啊,那章魚生的蛋呢?」「章蛋!」
「聽起來好像有髒髒的。那爸爸的蛋呢?」
「爸爸?爸爸沒有蛋啊,沒蛋!」……坐在駕駛座內聽完這個對話的爸爸表示,一言難盡、有苦難言、有志難伸。(此蛋非彼蛋)
#Jivan_4Y2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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