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十四行◎楊牧
一 澤中有雷
是誰心中愀然轉動,髣髴
埋伏的是電?洪流到此
注於無底——涓滴
點點是憂傷之華
如蚊蚋負朝夕木槿於
透明的翅膀遂閃過水面
而反影正加速激盪,以
慾望為圓心,期待天明:
這裡是一切動靜的歸宿
千山萬壑的起源,宇宙
和我的脈搏同步操作
大鵬在鼓翼,鷦鷯搶飛
魚蝦朗聲排水,無限層次的
彩虹沛然交疊:澤中有雷
二 利涉大川
斷然是它
蜿蜒切過高原。黑土之下
岩層釋放著力,剛與柔
交會,火光迸發如齒輪衝突
又如唇舌澌濺未央之夜
吸吮於醒與睡纏綿的
窗口,黑土以上猶見
一片豔紅病黃的——渾沌
床褥裡已繁殖了遠古的稷
新苗漫延到你的脊樑
逐漸接近它蓄勢待發的
據點,燐光冷肅跳動
張起滿天預言,繾綣來
往:利涉大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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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許嘉瑋賞析:
楊牧此詩寫於1987年,收入《完整的寓言》詩集。一題二式,分別取自《易經》「隨」卦象辭:「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及出現在不少卦辭中的套語「利涉大川」。譬如水天需、風雷益、天火同人、風澤中孚、山風蠱諸卦的卦辭都曾出現。「隨」卦有依循順從之意,利涉大川則透露出積極跨越險阻的冒險精神,二者看似牴觸,卻可融合統一,如《易經》藉陰陽二爻的調配,建構對宇宙的認識及人情義理的思索。本文以為,楊牧透過詩作為仲介,展現創作意識與選用典故、景象的迎拒和張力。
《易》的本質向我們揭露自然界的萬物彼此相關,又透過具體物象嘗試印證超乎象外的某些思維與真理。若能圍繞文字所揭示之物象反覆探索、梳理背後可能的各種指涉,則可在知識性的框架外,感應相異個體的生命情調。正如《完整的寓言‧後記》,楊牧提到自己對詩創作的看法:
我不希望我一首完成了的詩只能講一件事,或一個道裡。惟我們自己經營,認可的抽象結構是無窮盡的給出體;在這結構裡,所有的訊息不受限制,運作相生,綿綿亙亙。此之謂抽象超越。詩之有力在此。(《楊牧詩集III》,頁495)
仔細推敲〈易十四行〉,其中確實蘊藏不少向外延伸意義的典故,澤中有雷和利涉大川恍若開啟想像的引子。從行動者的角度,澤中有雷偏向靜態,利涉大川則有較強烈的位移感。若從意象出發,平靜的大澤有雷,是靜中有動,而跨越流動的水看似動態,卻又必須小心謹慎,屬於動中有靜的描摹。澤中有雷是對「隨」卦的整體形容。因《易經》每個卦本由上下二卦組成,澤是動態的水靜止凝聚而成的湖泊沼澤,屬性為陰,有包容接納的特質,雷則為震動、暢達之意,屬性為陽,是偏向動態的意象。依循宇宙本質的自然流轉,萬物運行的規律便在其中。但值得注意的是,〈澤中有雷〉一詩的後半,詩人將層次抬高到宇宙,最後幾句的大鵬、鷦鷯、魚,很難不令人聯想到《莊子‧逍遙遊》的典故。《莊子》對小大、名實、朝夕、有用無用等二元結構的討論是放在消解對立的前提下展開,水面下的鯤魚突破界線而成為飛往南冥的鵬鳥,是什麼讓累積轉化成為可能呢?
當我們將目光轉向承上啟下的第八句,楊牧以「慾望」作為十四行結構的圓心,析解出人我共感的無限層次,慾望即宇宙生成的動力。可以是愛情,也可以是探索世界與自我的潛在驅力。若讀者願意接受這首詩帶有對詩歌創作慾望的執著渴求,那麼共鳴共感的宇宙,萬物的變化,時間的更迭,想像的虛實和被觸動的愀然內在,放在創作過程裡,好奇心(慾望)無疑讓神思處於馳騁逍遙的狀態。以此解讀「宇宙/和我的脈搏同步操作」,似乎同樣可以說明創作的完整心歷路程。故本文以為詩中慾望更接近探索、書寫宇宙萬象的衝動與好奇。與雷電相比,人類的「心」何其渺小?一如洪流對無底深淵只是涓滴,蚊蚋背負的木槿花開落於朝夕更迭的無窮時間。無數極大與極小的對比,各種虛實、正反透過映射兩端的水面,達成某種和諧。從詩句一開始的砰然,歷經躊躇或渺小自我的認知,到最後憑藉的創作慾望的驅使,臻於某種鼓動而充滿色彩的喜悅。動靜的歸宿和生命的起源,無非一首詩的完成。
其次,澤中有雷只是〈易十四行〉的前半,後半與之相呼應的是利涉大川。以河川比擬時間,廣為人知的例子難以勝數,而面對流動的時間,幾無一物可以暫留,文字卻能穿梭其間,優游於古今之間。於是開篇的「斷然是它」假如便是大川,則作者彷彿與孔子並肩在川上看悠悠時間流過。然而時間終不可逆,單向流逝後,誰也無法回到過去見到孔子。何況,「它」若等同奔流之河,那麼內容描述「它」沿途行經各種事物,並在倒數第四行出現「逐漸接近蓄勢待發」這樣的句子,顯然不是描寫大川。然而「它」又位居開啟全詩的位置,於是推斷利涉大川應當與澤在雷中一樣,屬於對創作情狀的描摹。又如河流與高原、黑土與岩層等意象各自代表的柔與剛,以及同樣以二元結構出現的唇與舌、睡與醒、遠古的稷與新苗等,意象間微妙的競合張力,在楊牧筆下是以交會、衝突、纏綿的姿態出現。同樣是繼往開來的第八行,詩人以渾沌二字意圖統攝所有看似悖反的存在,結構上頗值得推敲。而最後兩句的分行同樣耐人尋味:繾綣來的來作為後綴的修飾,彷彿在殷殷呼喚,從起初的接觸、磨合到融洽,最後則發出邀約,與之共同跋涉渡過眼前的大川。假設此一詮釋得以成立,那麼收束於利涉大川四字,便可看成是以書寫對抗時間。一方面可以往回溯及曾蜿蜒過的人事時地物,一方面又彷彿預言能直指未來,面對各種素材的詩人即靈視的祭司,揭示宇宙的奧秘,以詩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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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攝影來源:�李昱賢 IG: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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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的寓言精神 在 王薀老師 Facebook 的精選貼文
不要把眼前所看到的
一切事物看成事物
要超脫自己
不被一切的世俗物欲所駕馭
《莊子》裡面盡是一些警世的寓言故事,如果對於人世間的執著沒有參透到一個境界,是無法講出這般的大道理來的。站在近代的哲學思想來看待莊子的學說,《莊子》其實是超乎於哲學的範圍,他教導人們主導自己的精神靈魂,不要耽執於不確定的事物當中,而使自己的身心靈沒有了主張,甚至於被綁架,就如同渾沌一般。他教導人們不要把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事物看成事物,而是要超脫自己不被一切的世俗物欲所駕馭。他在不同的章節裡,也不斷用譬喻的方式,教導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如何安養自心,例如他透過鴻蒙說法,告訴人們要放下形體四肢,放下六根的耳朵和眼睛,最後還要放下心中一切的意想,不要有任何的妄念思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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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的寓言精神 在 塔羅牌老師艾菲爾 Facebook 的精選貼文
【神准心測:你有#窮途翻身# 的體質嗎?】
從古至今流傳不少勵志故事,多在訴說窮小子是如何成功咸魚翻身,只不過,在現實生活中真有如寓言般那麼容易出現轉機嗎?又或「時來運轉」一定會發生在每個人身上嗎?要特別放在心上的是,即便眼前的情勢愈差,就愈要有堅定的意志去努力改變處境!這次艾菲爾老師要來幫大家測測,「你是否具備窮途翻身的體質?」眼前的困難是不是會把你擊倒。記得請好友、閨蜜一起來測試,彼此分享、交流一下心得呦!
1.你是個重視錢財的人嗎?
是,夢想要發大財-到第3題
否,錢乃身外之物-到第2題
2.你通常願意加班?
願意-到第4題
不願意-到第3題
3.走在路上看見車禍,你會?
幫忙報警-到第6題
直接路過-到第5題
4.平常是否有運動的習慣?
是-到第7題
否-到第6題
5.願意冒險投資,或保守儲蓄?
投資-到第8題
儲蓄-到第6題
6.你是個沒耐心的人嗎?
是-到第9題
否-到第7題
7.行程途中碰巧滂沱大雨,你會?
衝進超商買把傘-到第8題
躲進騎樓等雨停-到第10題
8.萬一跟家人起紛爭,你會?
讓步-到第11題
爭到底-到第9題
9.對於住處有什麼喜好?
極簡風-到第13題
溫暖調-到第10題
10.面對工作,你是?
自我要求甚高-到第12題
得過且過即可-到第11題
11.平時常請人吃飯或喝飲料嗎?
常-到第12題
不常-到第13題
12.你對交友的見解為?
五湖四海皆兄弟-到第15題
知己幾個便足夠-到第14題
13.面對挫折,你會?
萎靡不振-到第14題
重新振作-到第15題
14.你是樂於接受挑戰的人嗎?
樂意-答案A
卻步-答案C
15.意外刮刮樂中大獎,你會?
攢下來-答案B
買房、車-答案D
測
完
看
答
案
答案A、翻身體質75%
你的窮途翻身體質來到75%,你本身其實是有一定的程度可以獨自面對、解決問題,如果目前的感受還不深刻,或許是因為從小到大,一路走來的過程當中,身邊都有人會出手相助,導致你忘了自己是具備主動克服困難的能力呦。如果生活中出現了困頓與阻礙,或許不是一瞬間即可翻身,但請你一定一定要相信自己,結果會比自己想像的好上許多。悲觀性格的你可以配戴天然的翡翠觀音丶佛公,讓你樂觀丶有貴人相助。
答案B、翻身體質100%
你的窮途翻身體質達到100%,簡直太厲害了!天生擁有滿滿元氣的你,總是靠著自己一股衝勁兒,披荊斬棘地突破迎面而來的難關,抱著「關關難過關關過」的信念,即便困難重重也總是積極克服,如此精神實在令人欽佩。美美撞得滿頭包,你也相信透過今天的努力,明天又向好了一點~南漂北漂為生活日夜忙碌的你,可試著配戴天然的白月光旅人之石,守護你的生活丶愛情丶健康丶平安。
答案C、翻身體質0%
你沒有窮途翻身的體質……絕不代表是人生失敗組喔!0%體質的你,是可能夠靠著社交生活丶人際圈丶貴人關係來幫助自己翻身,即使自身能力還不足以解決所有問題,但你總是有辦法讓身邊的人幫助你,是翻身起來自己都怕的那一群吃瓜群眾,但只要你願意脫離舒適圈,終有一天你肯定也能獨當一面。事業丶人生若能有貴人扶助,事半功倍丶路亨通。求人緣丶嘴要甜,天然的粉水晶,能為你帶來好緣份丶貴人緣。
答案D、翻身體質33%
你的窮途翻身體質有33%!你內心信念一直都不是要克服眼前困難,而是在面對困境時,換一種方式學習與之共處,如同莊子的「無為」思想內涵,不為了克服困境而克服,當實踐無為而治,順應事理髮展,自然出現平穩的一天。在旁人看似間單的隨波逐流,其實每一個停頓都自有背後的大道理。日常生活惱人的事太多而難以入眠,可配戴對應頂輪的紫水晶,或將紫水晶擺放在床頭,安定情緒丶安穩入眠。